516:华生之死
“你是......”
“你果然是!”
“约翰·H·华生!!!”
雨幕如织,夏洛特娇小的身影在雨中微微颤抖。
她认出了眼前这个男人。
她的同伴,她的朋友,她的挚友,她的未婚夫,还是她的......
爱人。
“是的。”华生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承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我。”
“锵——”
细剑出鞘,清脆的长音划破雨幕。
剑尖指向他的胸口,雨滴连绵不绝地落在剑身上,顺着锋刃向下流淌。
剑尖在风雨中微微发颤。
握着剑的那只手,止不住颤抖。
“那些悬案......”夏洛特向前迈出一步,声音沙哑:“圣尤菲米娅庇护所的「西蒙·阿伯特死亡案」,雾都贫民区的「亚斯·罗德里格斯死亡案」......”
“我调查到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你才是最后的幕后黑手,但是我根本就没有掌握到真正致命的证据。”
她没有发现,还是不愿承认?
“你明明可以继续隐藏,但你又为什么要在圣约翰伍德的「莫里亚蒂死亡案」里面,把所有的证据都赤裸裸地摆在我的面前?”
雨势丝毫没有变缓。
夏洛特的发丝紧紧贴在脸颊,雨水顺着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你明明可以把这起案件依旧伪造成悬案的,为什么你没有?!”
“回答我,约翰·H·华生!”
剑尖停留在华生胸口前三寸的地方。
夏洛特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带着压抑许久的困惑,愤怒,以及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害怕。
华生闭上眼睛。
他似乎是没有再直面夏洛特目光的勇气。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但是他没有哭泣。
「因为我不想要再欺骗你了」
事到如今,他又想要说些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语?
他难道是想要祈求夏洛特的原谅吗?
在这里?
在现在这种情况?
“因为我没有再欺骗你的必要。”华生把他心里面的真正原因说出:“在「亚斯·罗德里格斯死亡案」以后,我就没有再欺骗你的必要,因为你明明知晓真相,却依旧是对爱丽丝的罪行视而不见。”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那个名字的?”
“当我调查出「西蒙·阿伯特」的所作所为以后。”
华生的声音很轻,轻到随时都有可能被风雨给吞没。
“西蒙·阿伯特,贵为帝国伯爵。他在数年前杀死一位名为茉莉的女性,并且把她的尸骨囚禁在暗房里面,让她的灵魂不得安息。”
“不仅如此,他甚至是放出流言,把茉莉污蔑为不知廉耻的妓女。”
夏洛特提剑的右手微微发抖,但是没有打断华生。
“法律没有审判他。法律没有关心那位受到欺辱的女性。”华生睁开眼睛,目光越过剑尖,落到夏洛特的脸上:“他依旧是享受着他的荣华富贵,直到被对手扳倒,被囚禁在圣尤菲米娅庇护所。”
“所以你就纵容凶手杀死他?”
“不,当时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华生微笑着:“但是我以「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的身份,给那位复仇的女性——薇薇安·博蒙特——顶罪。”
“法律在数年前没有给她正义,自然是没有在现在审判她的权力。”
夏洛特看着他,雨水渐渐模糊视线。
“那些人,”她声音干涩,仿佛是在询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每一个都有罪吗?”
“是的。”华生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起来,不容置疑:“他们都有罪,有着未被法律审判的罪!”
“西蒙污蔑并杀死茉莉小姐。亚斯囚禁并毒死爱丽丝的父亲。上校纵容且在暗自为教授的罪孽提供帮助。詹姆士化用虚假的身份,以残忍手段夺走玛丽一家的性命!”
“这些人,从不无辜!”
“我调查他们,确认他们的罪行,协助复仇者完成复仇。仅此而已。”
夏洛特抵在华生胸前的剑尖落下来,垂在身侧,雨水顺着剑刃向下淌。
她站在那里,看着近在咫尺的华生,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以前从未听他提到过这些。
“你曾经和我说过,”夏洛特缓缓开口,回忆起以前的事情:“我们要坚定不移地追求正义。我自认为,我的正义和你是相同的正义,我们行走在完全相同的道路。”
“但......你以前从未对我说过这些。你的正义和我的正义看似相像,但你的正义还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
“你明明说,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无论如何都不能是在践行自身的正义。法律尽管不完美,但是法律是维护着社会安定,保证着大多数人安全的存在。”
夏洛特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直接被华生相当粗暴地打断。
“我当然记得!”
“这些事情,我记得相当清楚,我甚至是比你还要明白!”
“但是我同样看到那些死者的惨状!看到死者亲属的痛苦!看到那些未被法律审判的罪犯的笑容!”
“这些,我都看见了!”
“作为侦探,我看到了真相。作为人类,我看到了真相之后藏着的痛苦!”
“所以你就认为你可以凌驾在法律之上?!”夏洛特以同样坚定的语气反驳道。
“咚——咚——咚——”
大本钟低沉绵长的钟声穿过夜色,穿过雨幕,一声一声,像是为这场对峙敲响的丧钟。
“你错了,我亲爱的福尔摩斯小姐。”华生的笑容在雨中模糊,他的双手从口袋里面抽出来——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武器,就像是他们最开始见到的时候那样坦荡。
“我从未凌驾在法律之上。”
“我从未教唆过任何罪行。”
“我只是相信......有些正义,法律无法给予。而私人复仇,在某些时刻,是合理且正当的。”
夏洛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着她熟悉的温柔,也有一种她从未见过,比钢铁还要硬的坚定。
电闪雷鸣,夏洛特不知道是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还是泪水。
但是她知道,她现在的模样肯定是相当难看。
她难受地想哭。
但是不可以。
“你走吧。”夏洛特说,声音里面没有一丝温度:“离开这里,离开雾都。就当是我们以前......从未见过。”
华生看着她。
华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费尽心思,制定计划,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因为不想要和她分别吗?
“呼吸已经渐渐变得困难了啊......”华生非常勉强地笑着,声音开始发虚:“我以往的运气总是很差很差,但是幸运女神啊,你是不是把我的运气给攒起来了呢?”
“如果是的话,就请祝福我。祝福我......活下来吧。”
这次的风险太大,大到让他都没有信心。
“夏洛特。”华生的声音一如往日的轻柔:“这真的是你心里面的想法吗?”
“夏洛特,你作为侦探,还真是不成熟呢。面对这样的罪犯,怎么能够这么轻易地就放他走呢?”
“夏洛特,完成蜕变,成为真正优秀的侦探吧。我......相信你。”
“你在说什......”
就在夏洛特错愣的目光之中,华生以最后的力气,抓住她垂在身侧的剑刃。
“噗嗤——”
这把剑被夏洛特保养得非常完美,很轻易地就刺入他的胸膛。
“咳......”华生瘦削的身影止不住地向后倒退几步,靠在栏杆上面,嘴角溢出猩红:“再见。”
他还真是冒险啊。
尽管是他主动掌握着节奏,但是想要瞒过夏洛特,只能是用夏洛特的剑刺入他的心脏位置。
不过,他自然是不会主动寻死。
他刺入的是心脏偏上一点点的位置。
“啊......”
意识逐渐涣散。
“是复生灵药的效果发作了吗?”
“这样的伤势,我应该不会死。”
但接下来,他还有着更加冒险的事情要做。
华生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还有最后的一点事情没做。
“再见。”声音轻微得几乎听不见。
他瘦削的身影仿佛是再也无法坚持,从栏杆向地面倒去。
夜风灌满他的衣衫,雨幕在眼前急速拉升。
八十五米的高度,他像是雨中浮萍,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向着深渊坠落。
“诶?”
夏洛特怔在原地。
她的大脑从刚刚起便宕机了。
“华生?”
她伸出手,向前抓了抓。
但是空无一物。
指尖只触碰到冰凉的雨水。
此时此刻,她仿佛是终于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华生!!!”
华生以利剑刺穿胸膛,然后从足足有八十五米高的地方摔落地面。
细剑的尖端,一点猩红,触目惊心。
夏洛特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
眼泪混杂着雨水,喷涌而出。
她扑到栏杆边,向下望去。
夜色深沉,雨幕厚重,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了......
“华生——!!!”
那道撕心裂肺的呼喊被风雨吞没,没有回音。
大本钟的钟声依旧在响,一声,又一声,像是神明对这场闹剧发出的嬉笑声。
夏洛特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石面上,雨水混着泪水,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死死攥着那把染血的细剑,像是攥着这世上最后一点属于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