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5:圣保罗大教堂

“这是相当重要的证物。”

夏洛特义正言辞地把詹姆士手里面的韦伯利半自动左轮塞到怀里面,这把左轮的主人不言而喻,她自然是要好好保管起来。

至于另外一封信?

迈克罗夫塔此时已经把信封展开,看向里面的内容,随后忍不住吐槽起来:“这到底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真的会有人写这种东西吗?”

她相当怀疑华生的品味。

而收起左轮的夏洛特也是颇为好奇地靠过去,随后看到了信封上面的内容。

「致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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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本钟为沉眠的太阳敲响第五声哀悼」

「我将站在这圣者冠冕之上的金色回廊」

「俯瞰这座以雾,罪和谎言为基石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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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若敢来,便顺五百二十八级忏悔之阶而上」

「在离天空最近,离法律最远的地方」

「听我讲述一个有关正义和私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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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曾压在红木匣底的那只干枯栀子」

「我将暂借在泰晤士河的晨雾之中」

「若雾散之前您依旧未至」

「它便替您落回那条没有影子的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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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莫里亚蒂」

夏洛特一把抓过信纸,看着上面的内容,双手愈发用力,像是恨不得当场就把信纸撕得粉碎!

她...曾经见到过这样的东西。

那是在她和华生认识不久的时候见到的。

当时的华生告诉她,这是名为“预告信”的东西。

现在夏洛特手里面拿着的东西更加像是“邀请函”,但是里面的内容确实是和她当时从华生口中听到的“预告信”的内容有着九成的相似程度。

“这便是所谓「最后一案」吗?”

夏洛特紧咬嘴唇,向外渗出的猩红血液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让她暂时清醒过来。

这封信里面的内容看似复杂,但其实相当简单,稍作翻译以后便能得到这样的内容:

“凌晨五点时,圣保罗大教堂圆顶的金廊,你要是有胆量就爬五百二十八级阶梯,到最高处来听我讲故事。”

至于最后一段...

这也是让夏洛特如此愤怒的根本原因!

“您曾压在红木匣底的那只干枯栀子————您曾珍藏在心底最深处许久的秘密的爱”

“我将暂借在泰晤士河的晨雾之中————我要把这爱意藏在您找不到的地方”

“若雾散之前您依旧未至————如果天亮之前您仍旧是没有出现”

“它便替您落回那条没有影子的十字路口————这份爱意便就再也无法找回,彻底消失不见”

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仿佛是以爱人的口吻这样说:“倘若您不前来赴约的话,那么我们在此之后再也无法相见,我们之间的爱意自然也就是随之消散。”

偏偏............

已经有“约翰·H·华生”作为未婚夫的夏洛特咬牙切齿,似乎是真的被威胁道,自咽喉间发出愤怒的悲鸣声:“当真...无耻!!!”

夏洛特把信封紧紧攥在掌间,像是要让这些内容永远地消失在她的世界里面。

但是她也清楚,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迈克罗夫塔,”夏洛特缓缓开口,声音甚至是平静到不像她的地步,更加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现在是什么时候?”

她清楚地知道,对面是想要见到她的,因此在时间上面定然是留有相当充裕的时间。

但是她必须杜绝一切有可能会出现的意外,她无论如何也要准时...不...是提前赴约!

迈克罗夫塔似乎是早有准备————要给华生收尸的她特意带有怀表,以防耽搁时间,她低头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分,在时间上面相当充裕。”

“金廊什么时候开门?”

“这里是著名登高景点,但是通常来说,只要等到天亮以后才会开门。”迈克罗夫塔把怀表收起来,目光落在她妹妹的脸上:“但......你肯定是不会等到天亮的吧?”

在信封里面约定的时间是凌晨五点以前。

“嗯。”

夏洛特在此时已经站起来。

她简单检查了一遍韦伯利左轮的弹匣,里面共有六发的容量,但是现在已经有两发地位置说空的,它们的去处则是不言而喻。

“姐姐,帮我保管一下。”

夏洛特腰间挂着细剑,她顺手调整了一下剑鞘的角度,以此来确保她在拔剑时绝对不会卡住。

“姐姐,你留在这里。”

“你一个人去?”

“我认为我应该一个人去。”

夏洛特微微回眸,看着迈克罗夫塔:“姐姐,这封信从始至终都邀请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另外......姐姐你当真是没有察觉到华生和父亲的那些异样吗?”

迈克罗夫塔嘴唇微微张开,但是哑口无言。

她只是从她的口袋里面取出一只小玻璃瓶,郑重地放到夏洛特的手里面:“这是提神用的东西,别在爬楼梯的时候晕倒。”

“还有,无论你现在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但是我想要告诉你的是,我是你的姐姐,所以......哪怕无法跟在你的身边,我也至少要跟着你去到圣保罗大教堂。”

不仅仅是出于姐姐对妹妹的爱护,更加是出于她曾经答应下来华生的事情————她还要帮华生收尸,以此来给予夏洛特一个“反悔”,也就是不杀死华生的机会。

夏洛特把玻璃瓶随手塞进口袋,现在的她,不会冒着任何多余的风险,哪怕是姐姐递过来的东西,亦是如此。

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打算离开这里。

“轰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天际响起。

迈克罗夫塔在她身后说:“夏洛特。”

夏洛特脚步微微停顿,但没有回头。

“天要下雨了。”

“我知道。”

夏洛特不再犹豫,娇小的身影直接就冲进夜色里面。

凌晨的雾都,街头空空荡荡,甚至是让夏洛特感觉到非常强烈的不习惯的感觉。

白天原本挤满马车和行人地街道,此时此刻就只剩有煤气灯在厚厚的浓雾里面变成一排排模糊的光点。

夏洛特站在圣约翰伍德的出口,微微抬头,看向天空。

云层一如既往,那样厚实,那样灰暗。

看不到明月,也看不到繁星。

空气里面带着浓郁的潮湿的味道,这是大雨来临之前的前兆。

夏洛特收回目光,向东南方向迈步前进。

第一滴雨珠落在她的额头上面的时候,她不过是刚刚走出几步远而已。

雨珠冰冰凉凉,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柔软的嘴唇上面。

雨水的味道非常清新,没有任何煤烟味。

看起来这场雨像是从海边来的,是从泰晤士河口一直推进到雾都腹地,甚至是把城市上空漂浮着的煤灰都给暂时压下去。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雨势在瞬息之间就从稀疏的雨点变成细密的雨幕,尽管夏洛特的表情依旧是那么的平静,但是在此时此刻却显得是那样的悲伤。

眼角滑落的雨滴就仿佛是隐藏有细小的泪水。

夏洛特是知道的。

她不能哭泣。

因为在这件事情上面,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依赖她的未婚夫————约翰·H·华生,她必须尽可能多地展现出来她的成长,她必须保证她已经拥有能够完全独立的能力。

当夏洛特走到牛津街的时候,雷声轰鸣不断。

第一道雷声仿佛是远在天边,沉闷无比。

然后第二道雷声有些接近,等到第三道雷声的时候就仿佛是直接在她的头顶炸开!

紫色的闪电出现在这世间的时候,整条街道都在瞬间被照成惨白色,煤气灯散发出来的微弱灯光完全被这雨幕和雷光所吞没。

夏洛特微微垂眸,她看见她身后的影子在石板路面上面被反复拉长,扭曲,最后消失不见,就仿佛是彻底斩断过去枷锁,以全新的面目出现在这里。

雨越来越大,石板路面上面的积水甚至是漫过鞋面。

夏洛特开始跑。

她的长裤已经湿透,紧紧地贴在腿上,每一步都变得沉重,不复以前的敏捷。

是因为这场大雨吗?

还是因为她的心里面已经乱糟糟的呢?

她不知道。

但是她没有停,也没有放慢速度。

从圣约翰伍德到圣保罗大教堂,普通人冒雨步行,需要大约两小时时间。

而夏洛特必须在五点之前赶到,甚至是还得留出爬五百二十八级台阶的时间。

除此以外,她还必须要留有足以应对在金廊有可能出现的一切意外的体力。

夏洛特在经过查令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空闲的马车从侧面驶来,车夫锁在雨披里面冲她大声喊了一句什么。

但是她没有听清,也没有停住脚步。

以她的五感,就算是这样的大雨,听不清依旧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是她不想要听清,她的心里面已经乱糟糟了,她需要这场大雨来洗清她心里面的烦恼。

当这辆马车从夏洛特身边经过的时候,车轮溅起的水花打湿她的半边身子。

她显得愈发狼狈。

轰鸣的雷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连续的三声,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响,就仿佛是地狱的恶魔想要侵入人间。

而伴随着雷声一起出现的,是出现在天际的闪电。

就在那一瞬间,夏洛特看见了圣保罗大教堂的轮廓。

在雨幕和黑夜之间,那巨大的圆顶就像是一座山岳一样压在城市的房屋上面,仿佛是圣者君临天下。

当夏洛特跑到卢德门山的时候,雨势已经来到最大的时候,雨水就仿佛是瀑布一样从高处倾斜而下,顺着石板路面的台阶向下流淌,就仿佛是来自九天之水,源源不断。

“为什么?”

夏洛特咬紧牙关。

她的鞋里面早就已经灌满雨水,每一步都能踩出积水。

“为什么?”

她抓住路边的铁栏杆,一级一级,艰难地向上攀爬。

“为什么全世界都在阻止我?!”

“是想要让我认输,就此离去吗?”

“我绝不愿意!!!”

夏洛特不屈的意志在此时此刻达到顶峰。

就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是为什么。

她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吗?

还是不想要他们之间的爱意就此消散不见呢?

她不知道。

她现在也不想要知道!

夏洛特现在的目标非常纯粹————见到他,见到写下来这封信的他!!!

圣保罗大教堂的正门在雨夜里面紧紧关着。

但是西侧的小门却是不知道为什么而虚掩着,就仿佛是有人提前来到这里,极其温柔地打开这扇门,欢迎着夏洛特的到来。

夏洛特推开门,闪身而入,把风雨关在身后。

门厅里面很是黑暗,唯有远处祭坛的方向留着一盏长明灯,在黑暗里面晕染开来一小团微弱的光。

出于理性考虑,夏洛特应该是在此时稍作休息。

但是焦急的内心催促着她,让她没有丝毫停歇,直接就来到登顶的入口前面:

那是一条狭窄的螺旋石梯,贴着墙壁往上延伸,最后在黑暗里面消失不见。

而在楼梯口的位置则是有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通往圆顶————528级阶梯”的字样。

夏洛特站在楼梯口,微微抬眸,看向那根本就看不到尽头的深邃的黑暗。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在石板上面汇成一小滩水渍,原本柔顺的棕色长发在此刻黏成一团,看起来相当丑陋。

“在这上面,就是写信的人。”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夏洛特深呼吸,然后迈出第一步。

螺旋楼梯很窄,只能容许一人侧身通过。

石阶被数百年的脚步踩得光滑,在潮湿的雨夜里面更显湿滑,仿佛是一不小心就会跌至地面。

夏洛特右手扶着墙壁,左手则是尝试着把湿透的衣物里面的水挤出来,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雷声在墙壁外面回荡着,传到这里面便只剩让人压抑的闷响。

闪电从狭窄的缝隙里面照进来,一明,一灭,把她的影子照在螺旋墙壁上面,不断的旋转,拉长,缩短。

夏洛特的脸色惨白,就仿佛是刚刚从地狱复生的恶鬼。

爬到大约一百级的时候,她经过耳语廊,据说这里有非常奇特的效果,但是她在这里没有任何停留。

爬到大约三百级的时候,她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或许是因为淋过大雨,有些感冒,她把外套随手扔掉,继续迈步上爬。

爬到大约四百级的时候,她从口袋里面掏出来迈克罗夫塔交给她的玻璃瓶,放到脚步,同时模模糊糊地想到:“啊,说起来,姐姐要在身后跟着我,跟着我来到圣保罗大教堂,我完全忘记这件事情了呢。”

爬到

最后一百级。

这是最为陡峭的地方。

楼梯更窄,更滑,雨声和雷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好像整座圆顶都在震动,好似「主」在这样劝说她:“回去吧,回去吧,前面等待着你的,唯有冰冷和疼痛而已。回去吧,回去吧,后面等待着你的,有姐姐的怀抱,母亲的温暖。”

“就把他的事情当做一场短暂而又幸福的幻梦吧。”

夏洛特轻轻触碰腰间细剑,继续往上。

她的回答已经非常明显。

夏洛特推开最后一道铁门,站到金廊上面。

时间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但是毋庸置疑,这绝对是在凌晨五点以前。

大雨依旧。

金廊是圆顶外部的一圈环形观景台,没有任何遮挡,更加没有墙壁,只有一圈铁栏杆围在四周。

夏洛特站在雨里。

雨水从头顶灌下来,把她的身体全部浇湿。

她棕色的发丝贴在脸颊,衣服贴在身上,鞋里面的雨水再次溢出。

她的身影在雨幕里面是那样的单薄,无助。

但是夏洛特顾不得这些。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另外一侧的铁栏杆那里。

尽管金廊上面黑暗,但是她还是看到那里站着一道瘦削的黑色身影。

那人背对着夏洛特,面朝西侧,衣摆在狂风里面翻涌。

他同样是没有打伞,雨水顺着鬓角流淌而下,如同夏洛特那样狼狈不堪。

夏洛特下意识地把湿透的发丝从脸颊拨开,等到她意识到她都做了些什么以后,自嘲一笑,然后把右手搭在剑柄上面,向他步步紧逼。

走到中途的时候,那人仿佛是察觉到她的存在。

尽管声音在风声和雨声里面消逝一半,但依旧是那样的清楚,蕴藏着能够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感:

“你来了。福尔摩斯小姐。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一些,真是能干。”

他转过身来。

闪电仿佛是在为他助威,恰好就在这一刻出现,把全世界都给照得那么惨白。

夏洛特成功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俊美,苍白,极其特色的东方面容,唇角正挂着一道她非常熟悉的完美无瑕的笑容。

夏洛特的细剑拔出一半,竟然是没有任何先发制人的想法。

“你是......”

“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他说,微微躬身,就像是在念诵一个和他完全无关的名字:“或者,你更加熟悉我的另外一个称呼?”

“轰隆~”

雷光吞没他的后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