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何以为家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消息传到上海时,少微正坐在客厅里翻报纸。

陆泽钦从外面进来,大衣都没来得及脱,站在玄关道:“北平那边,打起来了。”

少微抬眸正对上陆泽钦的目光。

“纪少微,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少微轻声道:“去哪里呢?如果我也离开了,她们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问,“你呢,你怎么不走?”

陆泽钦道:“反正也没什么太平地方,就在这儿待着吧。若真的守不住了,再说。”

少微点点头,两人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陆泽钦几乎不再着家。药厂、码头、星火联盟的秘密联络点,他一天要跑几个来回。

该来的,终究来了。一个月后,战火蔓延至上海。

8月13日,淞沪会战全面爆发。

闸北的天空被炮火染成了暗红色,爆炸声日夜不息,震得居尔典路的玻璃窗都在微微颤动。

难民像潮水一样从战区涌入租界,街道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人群。

哭声、喊声、汽车喇叭声搅在一起,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混乱而压抑的紧绷状态。

药厂那边,陆泽钦提前做了安排,磺胺和其他军需药品以最快的速度打包转运,通过地下线的渠道一批一批地送往需要的地方。

分厂的生产线昼夜不停,工人们三班倒,包装好的药品甚至来不及入库,直接装车发走。

棚户区的男人们有不少自发去了前线帮忙挖战壕、运弹药,女人们则留在后方赶制纱布和急救包。

少微组织人往后方送物资,她之前花费20000银元囤积了一仓库的粮油米面、干菜、盐、白糖。

她带着一队保镖跟军方接洽表示捐赠物资时,接待她的是个姓孙的少校参谋。

对方显然没把她当回事,上海租界里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他见多了,捐点药品、罐头、棉被,登报拍照,走个过场。

他低头翻着物资清单,忽然愣住了,“纪小姐,大米十万斤,面粉四万斤,干菜八千斤,盐三千斤,白糖两千斤,罐头两千箱,豆油一千斤,纱布、酒精、棉服……这些都是现成的?”

现在很多人捐款捐物是“认捐”,承诺捐但物资要现筹,往往拖很久。

他需要确认是不是现货,能不能立刻拉走。

少微说:“东西就在曹家渡货仓里,这是钥匙,您现在就可以派人去装走。”

孙参谋接过钥匙腾地站起来,喊勤务兵去通知后勤处,又叫了驻防的两个排集合。

两个排六十多号人,加上后勤处的十几个人和十五辆卡车,浩浩荡荡开出营地。

车队很快开拔,孙参谋带着押车的人上了车,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头跟着的卡车。

到了曹家渡货仓,孙参谋让人打开仓门,只见里头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大米、面粉、干菜、盐……全是按清单归好类的。

孙参谋一挥手:“搬!”士兵鱼贯而入,扛米的扛米,抬油的抬油,装车的装车。

后勤处的人在旁边登记计数,边记边咂舌。

物资没有直接运前线,而是全部转运到大后方的临时补给站,由军需处统一调配。

日暮向西的时候,孙参谋看着最后一车货装完,才转身对少微敬了个礼:“纪小姐,我替前方将士谢谢您。”

少微回敬了一个礼:“是我该谢谢你们守护了家园。”

孙参谋忍不住看向眼前这位年轻姑娘,她身量纤纤,语气却笃定,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也没有一丝矫饰的慷慨激昂。

有些谢意不必反复说,他取来纸笔写下联系方式:“日后纪小姐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不违反军纪,孙某一定尽力。”

少微道:“那我就收着了,希望永远用不上。”

孙参谋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用不上,意味着天下太平,无需再求助于军人。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卡车发动,一辆接一辆驶出货仓,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

少微站在空荡荡的货仓门口,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良叔走过来,低声问:“太太,回公馆?”

少微道:“回吧。”她得回去盘算一下,物资储备。除了给纪家和阿姐留的,其它的都找机会捐赠了。

接下来的几天,上海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绷。

闸北方向的炮声越来越密,租界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难民越来越多,街上巡逻的巡捕多了,各家各户开始囤粮,商铺的米面价格一天一个样。

少微把棚户区的妇女们组织起来,分成几个小组,一组继续赶制纱布和急救包,一组负责熬粥做馒头,送到难民聚集的地方去。

若不是怕引起注意,她其实是想一次性捐赠价值十万、八万的军方物资。

乱世已至,手里有钱不花留着也是废纸。

只是她不能。这才刚刚开战,米面就已经涨价了四分之一,哪怕她有商城可以买到平价物资,可她明面上不过十万块银元的家底。

租界里比她富的人不少,可像她这样不声不响一次拉出十几万斤粮食、两千箱罐头的人,已经太扎眼了。

许多人就是这样,自己不想捐,不愿意做好人,看见别人做好人了,还得酸上几句。

尤其在这种时候,药品、纱布、酒精更是惹眼,哪条渠道运进租界的,又是从哪条线出的货,巡捕房会问,军统会查,日本人的眼线也会盯上。

她只能把东西拆成小股,混在药厂送货和难民救济的队伍里往外送。

有时候是五十箱纱布,有时候是几百斤盐,有时候只是两车米面,用油布一盖,从后门走。

陆泽钦知道她在做这些,没多问,只把良叔拨给她,还交代过一句:“若有人盘查,就说是惠生药厂给难民所的份例,其它什么都别认。”

少微有心想问问他那二十架战斗机的情况,于是拉着陆泽钦到了书房。

她还没来得及问,陆泽钦就道:“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少微道:“好消息。”

陆泽钦道:“好消息是,那些飞机非常好用,性能超出预期,尤其是在低空缠斗和俯冲攻击上,比国军现役的霍克III和意大利菲亚特都强出一截。”

“前几天虹口上空那一仗,四架伊-16对阵六架九六式,打下来两架,我方一架没丢。”

少微问:“那坏消息呢?”

陆泽钦道:“坏消息有两则,第一则空军第五大队的梁鸿云于8月14日出击上海,轰炸日军据点,返航途中被云层里埋伏的日机偷袭,腹部中弹重伤。”

“他忍着剧痛,坚持把战机飞回虹桥机场,落地之后伤重殉国,年仅26岁。”

少微忍住想落泪的冲动,轻声问:“那另一则呢?”

陆泽钦说:“第二则是,日军能投入的作战飞机至少是我们的三倍,还有舰载机随时增援。伊?16再能打,也经不起耗。而且因为太好用了,南京那边盯上了。”

“我上头的人压了一次,说是延安那边通过香港渠道淘来的二手货,但这话骗不了太久。”

少微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查这些,是想要增援?还是想要怎样!”

陆泽钦道:“就是想要更多。南京那边传话过来,问还能不能再搞一批,有多少要多少。”

少微听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还能再拿出来30架,然后就没了。

那她的寿命可能……也无法再续了。

“你让我再想想……”

陆泽钦察觉到她陷入了某种困难的抉择中,忙道:“我说这个不是让你添,相反我觉得这并不是拿出来的好时机。”

“如果这个时候再拿出来一来容易暴露,二来日军空中力量雄厚,仅淞沪方向投入的作战飞机少说两百架。整个华东战场加起来将近四百架。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补充。”

“就算再添二十、三十架战斗机进去,也只能减少一些伤亡,多打下来几架敌机,但要说扭转战局,远远不够。”

少微哑然道:“你是说……这是一个必输的局面吗?”

陆泽钦叹息了一声,没说话。

少微的心里一半充满了惶恐,一半充满了荒谬。她以为自己备了物资,备了药品,备了战斗机,总能改变点什么……

现在想来可悲又可笑,那些前线的士兵、空中的飞行员知道自己在打一场必输的仗吗?

她想起了梁鸿云,他中弹也要坚持把飞机降落在机场,还有许许多多牺牲了没有留名的士兵……

陆泽钦见她落下泪来,递过去一方手帕:“光明总会来的,而且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入侵国土而退让吧。”

“那何以为国,何以为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