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踏入“猎场”
双脚陷入泥土的瞬间,世界被彻底重新定义了。
那不是坚实地面所应有的触感。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噗嗤”声,他的双脚仿佛被一张冰冷、黏腻的巨口吞噬,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吮力从脚下传来,要将他整个人都拖入这片腐烂的大地。冲击力顺着脚踝、膝盖,野蛮地撞击着他的脊椎,让他浑身的骨骼都为之一震。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近乎暴力的气息,瞬间攻占了他的全部呼吸。
那是一种无法用单一词汇形容的复合型气味。暴雨带来的湿润水汽作为载体,将腐烂泥土那股厚重的霉味、沤烂植物的酸腐味、以及一种他只在屠宰场闻过的、带着铁锈甜腻感的陈旧血腥,粗暴地混合在一起,疯狂地灌入他的鼻腔,冲刷着他的大脑,几乎让他当场作呕。
这气味,比他在楼上透过窗缝闻到的要真实、要强烈百倍。在那个安全的“孤岛”上,那只是一个遥远的、可以被忽略的背景信号;而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这就是他必须呼吸的空气。
冰冷的雨水,顺着冲锋衣的兜帽边缘,找到了一丝他未能完全拉紧的缝隙,毫不留情地灌入他的脖颈。那刺骨的寒意像一条狡猾的冰蛇,瞬间滑过他的后背,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每一寸皮肤都因这突如其来的侵犯而战栗收紧。
他彻底清醒了。
这里不再是那个可以让他思考、规划、喘息的安全庇护所。这里是猎场,而他,就是那只刚刚踏入陷阱、浑身湿透、气息暴露的猎物。
他的身体反应甚至比思想更快。没有丝毫的停顿,他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冰冷的泥浆瞬间淹没了他半个小腿。他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飞快地解开了绑在自行车上的登山绳,任由那湿滑沉重的绳索掉落在泥浆里,连多看一眼的念头都没有。他双手抓住冰冷湿滑的车把,腰腹核心猛然发力,硬生生将“黑风”号和后面的拖车从烂泥的吸附中拔了出来。
感官的闸门被彻底冲开,无数的信息如同洪流般涌入他那高度戒备的大脑。
他能清晰地听到雨点砸在自行车金属车架上发出的“噼啪”声,清脆而密集,仿佛无数细小的石子在敲击;他能感觉到泥水正贪婪地、不可逆转地浸透他厚实的军靴,袜子的干爽感正在一寸寸地被冰冷的潮湿所吞噬,每动一下脚趾,都能感觉到那令人厌恶的黏腻;他能看到在远处街道的尽头,一辆侧翻的公交车,在闪电划过天际时,露出它那如同被开膛破肚般的狰狞轮廓,破碎的车窗像一排排黑洞洞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这片死亡之地。
他的眼睛、耳朵、皮肤……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用最原始、最直接的语言向他尖叫:危险!危险无处不在!
他没有立刻骑上车。在这样泥泞松软的草地上,轮胎只会深深陷进去,发出巨大的噪音,并且让他动弹不得。而且,骑行的姿态太高,在空旷地带,那无异于一个移动的靶子。
他将身体的重心压到最低,沉重的背包紧贴着后背,然后推着车,像一头在暗夜中潜伏捕食的猎豹,利用楼体投下的、比黑夜本身更深邃的阴影,以及一丛丛被暴雨打得抬不起头的低矮绿化带,无声地、缓慢地向前移动。
他的脚下,每一步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先用脚尖轻轻试探,确认地面不会发出枯枝断裂的脆响或是踩进更深的水坑,然后才将重心缓缓地、平稳地移过去。自行车被他用身体和手臂牢牢控制住,避免任何金属零件因为晃动而发生碰撞,发出哪怕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的目标是小区的后门。那个简陋的、只供行人和自行车通过的铁栅栏门。根据他白天的观察,那里没有被废弃的车辆彻底堵死,是他离开这个巨大牢笼唯一的、也是最狭窄的生路。
黑暗成了他最好的盟友,狂暴的雨声是他最强的后盾。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融入了环境的幽灵,正在悄无声息地穿过这片被死亡浸泡过的土地。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后门那模糊的铁栅栏轮廓,已经在视野中若隐若现。他只需要绕过前面那个由几个巨大绿色垃圾箱组成的垃圾回收站,就能抵达最后的开阔地。
就在他将身体的重心,从一棵湿漉漉的冬青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向垃圾回收站墙角的瞬间——
一个黑影,毫无征兆地,从那个半人高的绿色大垃圾箱后面,猛地站了起来。
那动作僵硬而突兀,没有一丝活人应有的流畅感,就像一个被看不见的提线猛地扯动了一下,瞬间从蹲姿变成了站姿的破败木偶。
王乂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针尖。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恰在此时,一道巨大的闪电再次撕裂苍穹,将这方寸之地照得雪亮,万物纤毫毕现。
在电光那残酷的、毫无保留的惨白照耀下,王乂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小区的保安,老张。一个五十多岁,平时总是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提醒他记得关好单元门的老人。那个总是在闷热的保安亭里,用一个半导体听着戏曲的老张。
可现在,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彻底的、深入骨髓的茫然。他的嘴半张着,浑浊的口水混合着雨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嘴角淌下。他那身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保安制服,被撕得破破烂烂,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从他的左侧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翻卷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而他的一只手臂,以一种绝对不可能的角度,向后诡异地扭曲、折断,白森森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雨水之中。
他就是一只在暴雨中,因为感官系统过载而陷入“待机”状态的“声光蛾”。
王乂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巨手瞬间攥紧,停止了跳动。他所有前进的动作,都在同一时刻凝固。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血液的流动,仿佛都被这恐怖的景象按下了暂停键。
他与那只曾经是老张的“声-光-蛾”,在这片刻的黑暗中无声地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