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一滴雨
窗外的雨,早已不再是一滴一滴。
它们汇聚成线,又被狂风撕扯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像无数条狂乱挥舞的鞭子,斜斜地、狠狠地抽打在公寓的玻璃上,发出了“啪啪”的、令人心悸的密集撞击声。整栋大楼,仿佛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破船,随时都会被这天地的怒火撕成碎片。
一道惨白色的巨大闪电,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浓墨般的夜空。它像一根巨大的、分叉的神经,瞬间将天空与大地连接,短暂地将楼下那如同炼狱般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在那一刹那的光明中,王乂看到了被积水淹没的路面,看到了东倒西歪、如同巨兽骸骨般的废弃汽车,看到了被狂风吹得漫天飞舞的垃圾和碎屑。一切都静止在那一秒的惨白里,构成了一幅末日启示录的定格画。
紧接着,是滚滚而来的、仿佛要碾碎一切的雷声。那不是清脆的炸雷,而是沉闷、厚重、连绵不绝的轰鸣,从天际线的尽头一直碾压过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随之共振,仿佛一头远古巨兽正在低沉地咆哮。
但这可怖的天威,对王乂来说,却是他等待已久的天籁之音。
这场暴雨,比他预想中还要猛烈,还要狂暴。这对他而言,是绝佳的,甚至是唯一的掩护。
他知道,这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哗哗”的雨声,将是世界上最好的消音器,足以覆盖他行动时不可避免会发出的几乎所有细微声响——绳索与墙壁的摩擦声,金属零件的碰撞声,甚至是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这从天而降的滂沱大雨,将是一场彻底的洗礼,会冲刷掉他留在地面上的所有痕迹,无论是车轮的印记还是鞋底的泥土。更重要的是,它会洗掉他的气味,让那些潜伏在暗处、拥有敏锐嗅觉的捕食者,失去追踪他的可能。
而最关键的一点,这冰冷的雨水和骤降的气温,正是那些“声光蛾”的克星。他通过多日的观察,早已推断出这种怪物的身体构造或许无法适应长时间的潮湿和低温。它们的感官系统极其发达,但也因此极度脆弱,这样一场狂暴的雷雨,对于它们来说,就像是将一个没带任何防护的人,直接扔进了正在进行现场表演的重金属音乐节,声音和光线的双重轰炸,足以让它们那点可怜的神经系统彻底过载、陷入瘫痪。
这是他的“天时”,是他唯一的“地利”。
但他需要最后的确认。理论必须被事实所印证。
王乂举起望远镜,用衣袖擦去镜片上因室内外温差而蒙上的一层薄雾,将它对准了窗户的缝隙。他的手很稳,心跳也因为肾上腺素的飙升而变得异常沉重有力。
视野在摇晃,雨水模糊了景象。他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闪电。
来了!
一道电光再次照亮了大地。这一次,王乂看得清清楚楚。就在他楼下那片小小的绿化带里,几只平日里如同幽灵般游荡的“声光蛾”,此刻都如同坏掉的木偶,僵硬地站在狂风暴雨之中。它们那巨大的、本应对光线极度敏感的翅膀,被雨水打得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它们那用来接收声音的、精密的触角,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它们对天空中那足以撕裂视网膜的闪电,对那足以震破耳膜的雷鸣,毫无反应。
它们就像一尊尊被雨水冲刷的、扭曲的雕像,彻底陷入了机能停滞的状态。
王乂的判断,被印证了。
他放下了望远镜,胸中最后的一丝犹豫,被这道闪电彻底劈碎。他不再等待,不再思考。
他走到阳台窗边,将那条登山绳解开,先套在了“黑风”号的车架上。他没有粗暴地将车子直接扔下去,那样的撞击可能会损坏精密的传动系统。他双手死死攥住绳索,用后背和腿部的力量抵住墙壁,将自行车和拖车那沉甸甸的重量,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吊出窗外。
金属的车身在狂风中摇摆,好几次都险些撞在粗糙的墙壁上。王乂咬紧牙关,手臂上的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控制着下降的速度。终于,他感觉到绳索的另一端猛地一松。
成功了。自行车和拖车稳稳地落在了楼下那片泥泞的草坪上。
然后,轮到他自己了。
他戴上冲锋衣的兜帽,将抽绳拉到最紧,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露出眼睛。他将绳索在自己的腰间和手臂上缠绕了几圈,形成一个简易的保护,然后,他翻身越出了窗户。
在他身体悬空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变了。
风,不再是隔着玻璃的怒吼,而是化作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将他拍在冰冷的砖墙上。雨,不再是敲打窗户的噪音,而是变成了千万根冰冷的针,刺进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带走了他身上的所有温度。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双脚蹬着墙壁,控制着身体的姿态,双手交替,飞快地向下滑落。四层楼的高度,在他熟练的动作下,不过是十秒钟的事情。
当他的双脚,终于踩在地面上时,发出的不是坚实的落地声,而是“噗嗤”一声闷响。
他踩进了一片湿漉漉的、泥泞的草地里。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浆,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打透了他那具备防水功能的冲锋裤,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小腿直冲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