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最后的准备
方程式已经写就,变量皆已代入。
纸上的推演,终究要化为现实的负重与脚步。王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跪坐而有些僵硬的膝盖。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在这片死寂中,仿佛是机械零件上紧了发条。
计划已定,只剩执行。
他开始进行最后的物资打包和装备调试。这是一个将抽象的生存概率,转化为具体物质的过程。每一样被选中的物品,都是他方程式中的一个解;每一样被舍弃的,都是一个可能导致全盘崩溃的累赘。
他将公寓里搜集到的所有物资,全部摊开在地板上,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士兵,检阅着自己寒酸的军火库。接着,他进行了残酷的、毫无温情可言的筛选。
打包,是一门舍弃的艺术。
他首先整理的,是那个紧凑的战术背包。这是他的“随身求生包”,是他在失去一切之后,最后的底线。他将最重要的东西,有条不紊地塞了进去。
一壶灌满了过滤水的军用水壶,这是生命的燃料。三支高热量蛋白棒,它们将在他体能耗尽时,强行重启他身体的引擎。一个用防水袋包裹的急救包,里面有碘伏棉棒、绷带、止痛药和几片珍贵的抗生素。一把锋利的生存刀,它既是工具也是獠牙。一块打火石,那是文明的火种。以及那张被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标注着生命线的地图。
这个背包将永远在他的背上。即使自行车和拖车都在半路损毁或被迫丢弃,只要背着这个包,他就有信心能继续活下去。这是他生存意志的核心。
其次是那辆小拖车上的物资。这部分是他的续航保障。
最下面是牛肉罐头,在它们的上面大部分的压缩饼干和脱水食物被分装在密封袋里。一套完整的自行车维修工具和备用内胎。一套备用的、干燥的贴身衣物,用真空袋压缩到最小。
他将这些物资,如同码放积木一般,精确地计算着位置和重心,将最重的工具放在拖车底部最中心的位置。所有物品之间,都用柔软的破布塞紧,杜绝任何可能因颠簸而产生的碰撞声。最后,他用一张巨大的防水油布,将整个拖车连同物资紧紧地包裹起来,再用数根弹力捆扎带,以交叉的方式,牢牢地固定在车架上。
完成后,整个拖车看起来像一个沉默的、黑色的茧,重心稳定,纹丝不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被筛选出来、堆在墙角的那一堆“废品”上。
几本他曾经很喜欢的纸质书,在黑暗的逃亡之路上,精神食粮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还有所有多余的、非必需的生活用品。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便转过身去,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在这场生存游戏中,怀旧是最奢侈的情感,而负重,则是最愚蠢的罪行。
物资准备就绪。接下来,是他的伙伴——“黑风号”。
他将自行车倒置过来,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细致的一次检查。他用一块蘸了溶剂的布,将链条上的每一节都擦拭干净,然后,滴上一种粘稠度极高的、专门用于潮湿环境的静音润滑油。油液渗透进链条的轴承,他转动脚踏,整个传动系统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嘶嘶”声,像蛇在草丛中潜行。
他调试了刹车。他的要求是,在用最小的力道捏下刹车时,就能获得最强制动力,但整个过程,刹车皮和轮圈之间,不能发出任何尖锐的摩擦声。他反复调整着拉线的松紧,直到达到一个完美的、无声的平衡点。
他用扭力扳手,检查了车上每一个关键部位的螺丝。车把、坐管、曲柄、货架……确保每一颗螺丝,都处在最标准的扭矩上,既不会松动,也不会因过紧而损伤零件。
最后,他给轮胎放掉了些许气。略低的胎压,能增加轮胎与地面的接触面积,在即将到来的湿滑路面上,提供更好的抓地力。
当他将“黑风号”重新扶正时,它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色野兽,每一个零件都调整到了最佳的狩猎状态。
现在,轮到他自己。
他换上了那身最耐磨的工装裤和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将那根削尖了钢管的短矛,和一头扁平的撬棍,分别用快拆绑带,固定在了自行车车架上触手可及的位置。它们是他的长矛与战斧。
他戴上硬质的骑行头盔,扣紧了下颚的系带。戴上一双防滑的战术手套,感受着手掌与车把握柄之间传来的、坚实的摩擦力。那个小巧的头戴式矿灯,他没有戴在头上,而是像项链一样挂在脖子上,开关朝下。在绝对的黑暗中,任何主动光源都是在召唤死神,它只是最后的备用手段。
一切,准备就绪。
王乂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席地而坐。他将后背,轻轻靠在身后那个沉甸甸的求生包上。身旁,是“黑风号”和它身后那个沉默的拖车。一人,一车,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即将启程的生态系统。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不是在休息。
他的大脑,正在以比任何时候都更快的速度运转着。他将整个逃亡计划,从打开房门的那一刻起,到抵达镜山水库为止,在脑海中,从头到尾,进行了一次完整的、身临其境的预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