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后的资本

　　回到那间如同牢笼的出租屋，王乂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清算。

　　他关上门，隔绝了走廊里邻居炒菜的油烟味和模糊的电视声。在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这四面斑驳的墙壁。辞职时的那股决绝和冲动，像退潮的海水，迅速从他身体里抽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坚硬的现实礁石。

　　他打开手机银行的APP，指纹解锁，屏幕亮起，一串数字映入眼帘。

　　余额：48，756。32元。

　　这个数字，像一声无情的嘲讽。其中三万，是父母在他毕业时打给他的，叮嘱他租个好点的房子，别亏待自己。剩下的一万多，是他这几个月实习，从牙缝里省下来的。他曾经计划着用这笔钱，在年底给自己换一台配置高点的电脑。

　　现在看来，多么可笑。

　　不到五万块。在这座钢铁丛林里，这笔钱甚至不够支付一套像样公寓的年租金。而他要用它来对抗的，是可能到来的世界末日。这甚至算不上是杯水车薪，这简直就是想用一滴水去浇灭一场森林大火。

　　他需要钱。不是几万，而是几十万，甚至更多。钱，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世界里，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弹药。

　　王乂坐在床沿，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挠着头皮。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想到了父母，想到了他们知道自己辞掉工作后那失望的眼神，想到了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只希望他能有个安稳的人生。而他，却要亲手毁掉这一切，去赌一个荒诞不经的未来。

　　愧疚感像毒液一样，在他的血管里蔓延。

　　但是……如果他是对的呢？

　　如果三十一天后，天空开始燃烧，城市化为废墟，那些所谓的“安稳人生”将变得一文不值。到那时，唯一有意义的，就是活着。

　　他抬起头，眼神中的犹豫和软弱被一点点地挤压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凶狠。他拿起了手机。

　　他首先打开了几个主流的借贷平台。界面设计得干净、友好，仿佛它们借给你的不是钱，而是一种“美好的未来”。他上传了身份证，进行了人脸识别。摄像头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您有30000元的可用额度，随借随还，日息低至0。02%】

　　王乂的手指悬在“立即申请”的按钮上，迟迟没有按下。这不仅仅是一个按钮。按下去，他就从一个普通的、略有积蓄的毕业生，变成了一个负债者。按下去，理智与疯狂的天平，就将彻底倒向后者。如果他错了，这三万块，连同利息，会像一块磨盘石，永远地拴在他的脚上。

　　他想起了那个轨道模拟动画，那条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红色轨道线。

　　他闭上眼，按了下去。

　　【申请已提交，正在审核中……】

　　【恭喜您，审核通过！30000元已发放至您的银行账户。】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银行到账的短信弹了出来。过程快得让人感觉不真实，仿佛他只是玩了一个手机游戏。但银行账户里多出来的那个“3”，却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没有停下。

　　第一个口子一旦撕开，剩下的就只剩下麻木的执行。他像一个冷酷的外科医生，在解剖自己的人生。第二个平台，两万。第三个，一万五。这些正规平台的额度很快就用完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藏在应用商店角落，评分不高，但宣传语却极具诱惑力的APP。他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更高的利息，更粗暴的催收手段，它们是金融世界里的秃鹫，专门啃食绝望者的血肉。

　　“无视征信，秒速到账。”

　　“一张身份证，最高可借五万。”

　　王乂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下载，注册，授权通讯录，授权地理位置……他将自己的所有隐私，像垃圾一样打包，扔给了那些匿名的、贪婪的服务器，只为了交换屏幕上跳动的那几个数字。每一次授权，都像是对自己过去人生的一次背叛。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沉，坠入一个由数字和代码构成的、深不见底的泥潭。

　　当最后一个平台的额度也被他榨干时，他停了下来。他不敢再继续，再往下，就是那些他无法承受的高利贷了。

　　他再次打开银行APP，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