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孤岛法则

  隔壁的哭声持续了很久。

  那不是一种宣泄,而是一种生命被彻底碾碎后,从灵魂的废墟里发出的最后回响。它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绝望的泥潭里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王乂就那么靠着门,一动不动地听着,任由那声音穿透墙壁,钻进他的耳朵,在他的脑子里盘旋。

  然后,声音渐渐平息了。

  先是孩子的哭声消失了,接着是女人那断断续续的呜咽,也像被掐灭的烛火,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一种比哭喊声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王乂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要么,她们被杀了,被那个已经尝过血腥滋味的“王”和他手下的鬣狗,为了某种他无法想象的理由而终结了痛苦。要么,她们的意志已经彻底死亡,变成了一具具会呼吸的、绝望的空壳。

  无论哪一种,对于他来说,结果都一样。501,已经从地图上被抹去了。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到水槽前,拧开储水桶的龙头,用冰冷的水冲了一把脸。他看着水中自己那张模糊、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隔壁那堵墙后面的惨状。

  不能想。

  想,就会动摇。动摇,就会犯错。犯错,就会死。

  在亲眼目睹那柄消防斧如何轻易地劈开一个人的头颅后,一个冰冷而残酷的道理,像钢印一样烙进了他的脑子里:在这栋该死的楼里,已经不存在“邻居”,不存在“幸存者”,更不存在所谓的“同类”。这里只有两种人——猎人和猎物。

  那个健身教练是猎人。他那两个跟班是猎人。而501那一家,是猎物。

  任何同情,任何怜悯,任何一丝一毫属于旧世界的情感,都是在向猎人发出邀请。是敞开自己的胸膛,微笑着迎接死亡的利爪。他的生存法则第四条——抛弃情感——在这一刻,不再是一条写在纸上的准则,而是用鲜血和脑浆浇筑成的、唯一的真理。

  他必须成为更彻底的孤岛。

  现有的防御已经不够了。那扇门虽然坚固,但并非无法摧毁。他需要升级,需要更极端的措施。

  他的目光落在了房间角落,那个巨大的双开门金属柜。那是他从一个倒闭的汽修厂里拖回来的,里面装满了各种工具、备用零件和改装材料。整个柜子加上里面的东西,至少有三百公斤重。

  他开始行动。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整齐地码放在墙边。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个沉重的金属巨兽一点一点地推向门口。柜子的金属脚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像痛苦的呻吟。他不在乎,这点噪音很快就会被楼道里传来的、新的暴力所掩盖。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咬着牙,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地颤抖。终于,在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后,金属柜沉重地“哐当”一声,死死地顶在了防盗门的内侧。

  它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将这间屋子与外界彻底隔绝。现在,就算有人用破门锤,也休想轻易闯入。

  但这还不够。被动防御永远只能拖延时间。他需要预警。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最细的鱼线,几乎透明,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察觉。他将鱼线的一端,小心翼翼地绑在了门内侧的把手上。另一端,则牵引到门边,连接到他精心堆叠起来的几个空金属罐头上。那是一个用三个牛肉罐头和一个午餐肉罐头搭成的、脆弱的平衡塔。

  他轻轻晃动了一下门把手。

  “哗啦……哐当!”

  金属罐头塔瞬间倒塌,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一连串清脆、响亮、足以将任何沉睡之人惊醒的噪音。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一个简易、却极其有效的报警装置完成了。

  做完这一切,他开始实行更严格、更苛刻的生存纪律。他拔掉了所有还在充电的设备,包括那个能提供微弱光亮的应急灯。哪怕是充电器工作时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在他听来,也如同黑夜里的信号弹。

  他用黑色的胶带,将窗帘的每一条缝隙都封死,不让一丝光线透进来,也不让里面的一丝光线泄露出去。从此,他的世界里只有两种状态:人造的黑暗,和透过望远镜观察到的、遥远的、末世的白昼。

  他只在深夜最黑暗、整栋楼都陷入沉睡的时候,才敢掀开窗帘的一角,用望远镜贪婪地观察着外界。观察街道上蹒跚的“行者”,观察远处废墟的轮廓,观察天空中每一丝云彩的变化。

  他的一切行动,都以“零噪音”为最高准则。走路用脚尖,开罐头前要用布包住,就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而绵长。他变成了一个幽灵,一个生活在自己一手打造的、黑暗寂静的坟墓里的幽灵。

  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