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腐烂的寂静

　　时间失去了它作为刻度的意义。

　　王乂只能通过手机屏幕上那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数字来确认这已经是陨石坠落后的第三天。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因为他始终将自己囚禁在人造的黑暗里。

　　但窗外的世界却在发生着一种诡异的变化。

　　城市的喧嚣正在以一种反常的方式迅速地平息下去。

　　第一天夜里那震耳欲聋的由警笛、尖叫和撞击声交织而成的地狱交响乐已经消失了。不再有消防车徒劳的鸣笛也不再有大范围人群的恐慌奔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寂静。

　　这并非和平的宁静。这是一种尸体冷却后的僵硬一种风暴过境后的死寂。偶尔这片死寂会被几声从远处飘来的零星的被拉得很长的哭喊或嘶吼划破。但很快那声音也会消失让寂静变得更加浓厚更加令人作呕。

　　王乂再次举起了望远镜。

　　他需要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街景已经面目全非。

　　那些曾经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奔跑的人群消失了。绝大部分人都躲了起来藏进了那些钢铁和混凝土构筑的自以为安全的洞穴里。

　　只有少数几个身影还在那些废弃的车辆之间像老鼠一样小心翼翼地穿梭着。

　　他们的动作充满了警惕和不安。王乂看到一个男人从一辆被遗弃的汽车后备箱里拖出了一箱矿泉水然后就像偷到了宝贝一样抱着箱子飞快地跑进了一栋居民楼的阴影里。

　　幸存者正在学着适应黑暗森林的法则。

　　但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种“生物”数量的显著增加。

　　那些行动怪异的“病人”。

　　第一天夜里王乂只看到了那一个。而现在在他的视野里至少能同时看到七八个。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着像一群被设定了错误程序的机器人。他们的步履蹒跚姿态扭曲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束缚着他们身体的力量。

　　王乂将焦距调到最大仔细地观察着其中一个。那是一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但她的一只高跟鞋已经不见了光着脚走在满是玻璃碎片的地上却没有丝毫反应。她的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仿佛脖子里的骨头已经断裂。

　　他注意到一个可怕的细节：这些“病人”似乎不会疲倦。

　　从昨天到今天只要他们出现在王乂的视野里他们就一直在行走。没有停歇没有进食没有睡眠。他们只是在走像一群永恒的被诅咒的流浪者在这座已经死去的城市里进行着一场没有终点的巡游。

　　就在王乂专注于观察时一阵风从那扇布满裂纹的窗户缝隙里吹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它不是单一的味道而是一种复合的层次丰富的属于死亡和腐烂的交响曲。最上层的是燃烧物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像是城市被烧烤后留下的余韵。中层的是垃圾因为无人清理而迅速发酵的刺鼻的酸臭味。

　　而最底层的是那股淡淡的却最令人作呕的如同生锈铁器般的血腥味。

　　这股味道阴魂不散地钻进房间钻进王乂的鼻腔仿佛在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宣告着一个事实：

　　这座城市正在从内到外地迅速“腐烂”。

　　那些无人处理的尸体那些被倾倒的垃圾那些在停电的冰箱里迅速变质的食物所有构成现代文明体面的东西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回归到它最原始最肮脏的状态。

　　王乂放下望远镜感到一阵反胃。

　　他立刻行动起来。他找出了买来的宽胶带又从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用宝贵的纯净水浸湿。

　　他先是用湿毛巾仔细地塞住了窗户的所有缝隙。然后再用宽胶带将这些缝隙一层又一层地严严实实地封死。

　　他将自己与外界最后的物理连接也彻底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