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火

  世界死了。

  那声源自地壳深处的闷响,就是它断气前的最后一声呻吟。王乂扶着墙壁,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楼板,乃至整栋建筑的钢筋骨架,都在那低沉的共振中发出钢铁的哀嚎。

  他没有开灯。在这片突如其来的、绝对的黑暗中,任何一丝人造的光,都可能成为致命的信标。他的眼睛,在最初的几秒眩晕后,迅速地适应了黑暗。而他的身体,则完全被那个演练了无数次的本能所接管。

  他没有冲向门口,也没有惊慌地寻找手机。他的手,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摸索到了窗边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战术背包,从侧面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件冰冷、沉重、充满了精密机械质感的物体。

  高倍军规望远镜。

  他将目镜凑到眼前,冰冷的橡胶圈紧紧贴合着他的眼眶,隔绝了所有杂光。他深吸一口气,将颤抖的双手,稳定地搭在窗台上,然后,将镜头对准了天际那片唯一的、诡异的红光。

  镜头旋转,焦距锁定。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瞬间一缩。

  那根本不是一片单纯的红光。透过镜片放大的、无比清晰的视野里,那片暗红色的背景,只是一块幕布。而真正的“演员”,是无数道正在撕裂这块幕布的、更小、更密集的火线。

  它们从视野的最高处,以一种无可阻挡的、优雅而致命的角度,倾泻而下。每一道火线,都拖着一条长长的、炽热的尾迹,像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向大地。它们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仿佛天空破了一个大洞,整个宇宙的怒火,都在从那个洞口,向这个渺小的世界倾倒。

  这不是一颗陨石。

  这是一场覆盖了整个天际的、神话史诗里才会出现的天罚。

  王乂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强迫自己转动望远镜,将视线从那片令人绝望的、宏大的毁灭景象中,拉回到他所在的这座城市。

  他首先对准了市中心的方向,那里有这座城市最高的几座摩天大楼,是文明与繁荣的图腾。

  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其中一栋他最熟悉的、外形如竹笋般的金融中心大厦,已经变成了一支插在大地上的、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炬。火焰从顶层的观光厅里喷涌而出,舔舐着黑色的夜空,将玻璃幕墙烧得通红。他甚至能看到,不断有燃烧的碎块,像垂死的飞蛾,从几百米的高空坠落。

  “咚……”

  又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显得有些失真。王乂下意识地移动镜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搜寻。很快,他在城市的另一端,看到了一朵新的“花朵”,在一片漆黑的居民区里,悄然绽放。那是一团橘红色的、不断膨胀的火球,将周围的几栋楼房,都映照出了清晰的剪影。

  每一次远处传来闷响,城市中就会多亮起一处或大或小的火光。有些只是一闪而逝的爆炸,有些,则变成了持续燃烧的、顽固的癌症。

  最初那坟墓般的死寂,终于被彻底打破了。

  “呜——呜——呜——”

  刺耳的汽车防盗警报声,像被这场天灾惊醒的无数只神经质的昆虫,开始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它们没有规律,没有节奏,只是单纯地、歇斯底里地嚎叫着,构成了这末日交响乐的、最混乱的背景音。

  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那是消防车和救护车徒劳的鸣笛。它们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被拉得悠远而绵长,充满了无助和绝望。它们就像文明世界最后的、孱弱的抗体,试图去扑灭一场已经席卷全身的癌变,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少了。

  然后,是来自楼下的、属于人类的声音。

  尖叫,男人和女人毫无意义的、被恐惧撕裂喉咙的尖叫。玻璃被重物砸碎的清脆爆响。孩子的、带着哭腔的、一遍遍呼喊“妈妈”的哭喊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从楼下那片黑暗的丛林里升腾而起,像一股充满了恐慌和痛苦的、肮脏的蒸汽。

  王乂放下望远镜,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感到丝毫的同情或怜悯,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撕裂空气的啸叫,突然由远及近,从他的头顶上空掠过!

  这声音,不再是远方传来的闷响,而是近在咫尺的、死神的镰刀划破空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