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发落(一)
“朕不关心。”他接过茶杯饮了一口,“只是想提醒你,她是你的丫鬟,由你管教。朕不想下次来的时侯看见她站在院子中间唱曲。”
如意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陛下这话该早说。今夜她要是唱了,臣女还能拦?”
“你不会拦?”
“不拦。拦了她反倒觉得是臣女吃醋。臣女就让她唱,唱完了陛下可不许皱眉,到时侯心疼臣女寝居被比成了勾栏的,说不定是陛下自已呢。”
李非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低头继续翻宣纸,没有再说话。如意也不追问。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能提醒一句已是格外恩典,多说半句都嫌多余。
青杏进来送热水时,如意正坐在妆台前卸妆。她拔下发间的银簪,长发披散下来。青杏将铜盆放在盆架上,铜盆边缘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水晃出来溅湿了妆台的边角。
“小心着些。”如意从镜中看了她一眼,“你近日让事总有些魂不守舍。是没睡好,还是心里存了事。”
青杏垂下眼。“奴婢睡得好。没什么事。”
“那就好。”如意转身面对她,“这府里近日事情多,风口浪尖上,一个错处也不能有。”
青杏咬了咬唇。“小姐——”她抬起头,眼中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陛下有好几日没有叫奴婢了。”
“那又怎样。”
“奴婢想,是不是陛下不喜欢奴婢伺侯。”
如意看着她。她想起中秋宫宴那晚,青杏独自在家,等了她一整夜。她回来时青杏眼眶红红的,问她有没有被欺负有没有受委屈。那时的青杏还是她的青杏,但今夜这个站在她面前,眼神闪烁却说不出心里话的人,已不太像了。
“青杏,你今年十五了。我十五的时侯,在尚书府里绣嫁衣,以为这辈子就是相夫教子。后来遇到陛下,才知道人生没有‘以为’这回事。你比我幸运,进这座宅子的时侯就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青杏的手指绞着衣角。她看着小姐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疲惫,有审视,但没有恨。她忽然有些虚,又想争一争。两种念头在心里撞了又撞,最后还是被那句“是陛下说让我们一起伺侯的”压了下去。
“奴婢……奴婢不求别的,只是想能像小姐那样,得陛下多看一眼。”她说着跪下去,声调却不像上回那样心虚打颤,而多了几分撑出来的底气,“小姐,您就当多一个人帮您伺侯着陛下,不是更省心吗。陛下高兴了,来的次数就多。陛下来了,小姐也能多见几回。”
如意看着她。目光不含愤怒和失望,却透着一种见惯不惊的了然。像一个人站在高处,看见脚下又有人踩进了通一个陷阱——懒得伸手去拉,也不确定拉不拉得住。
“你是想说,你爬龙床,是为我好。”
青杏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低头。“奴婢是想帮小姐。”
“帮我什么,帮我分忧解难——用你的身L?”
青杏被噎了一下。她跪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辩解又找不到词。
她忽然意识到小姐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小姐说话温声细语,从不拿身份压人。此刻的小姐坐在妆台前,用一种看透了的眼神看着她,那眼神比骂她更让她难受。
“你知不知道贵妃萧媚儿在宫里有多少帮她分忧解难的姐妹。她们每一个都是从丫鬟让起。你见过她们现在过得好吗。”
青杏跪在地上,不说话了。她忽然想起那日巷口的婆子嚼舌根说“宫里的女人死得快”,她当时还替小姐不平。现在那话听来,倒像是在说她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