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背刺(四)
他进门时,青杏正在石榴树下扫地。她看见他,浑身一僵,扫帚差点脱手。李非倒是神色如常,从她身边走过时甚至没有停顿,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今日的茶,别放凉了。”
青杏的膝盖差点软倒。她扶着扫帚稳住身L,低声应是。她想起方才小姐在铜镜前说的那句话——“他叫你伺侯你便去伺侯,但不要再自已送上门。”小姐说的是“送上门”。她把这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路,越嚼越苦。
西厢里,如意已备好晚饭。两副碗筷,一壶温酒,与前几日一模一样。
李非在榻边坐下,看了她一眼。
“今日有什么话想跟朕说。”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如意平静地给他斟酒,“陛下想听什么。想听臣女质问昨夜的事,还是想听臣女哭诉,臣女不敢质问,不想哭诉,所以没什么可说的。”
他端着酒杯,看着她。从宫宴那夜到今天,她一次都没有在他面前失态。丫鬟爬了她的龙床,她平静得像在处置一个不听话的下人。
也许她不是不吃醋,不是不伤心,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只留下一种恰到好处的冷淡。正是这种清醒的自控,让他更深地注意她。
也许她不是不吃醋,不是不伤心,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只留下一种恰到好处的冷淡。正是这种清醒的自控,让他更深地注意她。
“你长大了。”他忽然说。
“陛下教得好。”她端起自已的酒杯,慢慢饮了一口。
李非看着她饮酒的侧脸。
她今天穿的素净,月白衫子,头发只挽了个松松的髻,不施脂粉。可就是这副不争不抢的样子,比任何妃嫔的盛装华服都让他移不开眼。
他后宫那些女人,每一个穿得花枝招展日常争宠。她不是不争,似是换了一种方式争,一种比哭闹更高级的方式。
他放下酒杯,伸手摘掉了她发间的银簪。长发披散下来。她偏过头,耳际的发丝被他的手指蹭过时微微颤了一下。他把她拉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已膝上。她低头看着他,四目相对。
“朕以为你会把青杏赶走。”
“臣女赶走了她,陛下还会找别人。不如让她留着。”她的手搭在他肩头,“至少她不会害臣女。”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
“臣女不知道。”她低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但臣女愿意赌。”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然后他吻了她。吻里有桂花酒的甜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分辨出的涩,似是她咽下去的眼泪的余味,藏在舌根,藏了一整天,却还是被他的舌尖尝到了。
她不说苦,但他尝得出。
“朕今晚只陪你。”他在她唇间低声道。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接话,只是吻了回去。
这一夜,西厢的灯亮到很晚。
青杏在外间值夜,没有进屋。她躺在自已的榻上听见内室的声响,这一次没有嫉妒,没有幻想,也没有把被子蒙在头上。她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在想小姐说的那些话:不是你的错,他能这样对你也能这样对别人。
她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当初她没有端着茶盘走进那扇门,她会不会也遇到一个男人,像寻常夫妻那样待她。这个念头一浮起来,就被她按下去了。
她是丫鬟,丫鬟不该想这些。
内室的声音渐渐歇了。青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明日还要早起,还要扫地,还要给小姐梳头、端茶、喂鸟。日子总要过。只是她心里那颗野心——那颗披着妄想外衣的、刚刚破土的野心,在亲眼目睹了自已所追求的“恩宠”究竟是何等粗粝之后,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蔫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