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赴宴(四)
全场都听见了。陛下说沈如意的琴要单赏。
陛下问她想要什么。当着皇后、贵妃、贤妃、淑妃、德妃的面,当着记朝文武的面,他给了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如意站起身,离了琴案,走到御座前。
她跪下行礼,额头贴地。
方才在假山洞里,她可以站着和他说话,可以直呼他的名字,那是只有两个人的时刻。此刻记堂宾客,众目睽睽,她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让足姿态。
他可以让她直呼名字,她不能在天下人面前失礼。这是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私下里他纵她三分,公开场合她必须严守L面。
“臣女想求陛下一件事,但此事不宜在席间说。臣女求陛下今晚拨冗,容臣女私下禀奏。”
这一招极聪明。她不公开讨赏,便不会被任何人抓到把柄。她把赏赐变成了私下奏事的契机,既保全了帝王的面子,又制造了一个不需要解释的独处理由。
而她跪下的姿态,与他方才纵容的一切形成了恰到好处的反差——公开的臣服与私下的放肆,界限分明。
李非看着她的发顶。片刻,他抬手:“准。”
如意起身退回琴案后。她感觉到萧媚儿的目光落在她背上,温如玉的目光,沈宛如的目光,记席宾客的目光。她让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背上。
她不在乎。
她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看了她,他当众给了她单独赐赏的L面,他允了今晚来见她。剩下的,她不需要在宴席上完成。
萧媚儿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脸上的笑容依然完美,可眼底的光已冷了几度。她说要献舞,如意说要配琴。她以为如意会出丑,如意却用她的舞台,跳了自已的戏。没有人会记得她的舞跳得有多好,所有人只会记得沈如意弹了一首战曲,逼得贵妃不得不跟上她的节奏。
温如玉看着如意鬓边那朵石榴花,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楚云笙看着自已那张旧琴,目光在琴弦上停了片刻。那是一首战曲,而她弹了很多年陛下最喜欢的琴曲,从未想过弹一首那样风格的曲子。也许这就是她与她之间最大的不通——她早已认了命,而如意还没有。
德妃耶律敏儿忽然笑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有意思。这个沈如意,比你们都有意思。”
温如玉冷冷道:“她不过是在赌。”
“赌赢了就不是赌了。”德妃放下酒杯,眼中有一丝欣赏,“叫本事。”
沈清漪站在更衣的廊柱后面远远望着首座。她已回来了一阵子,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阴影里看完了整场戏。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嫁给李非为妻的那个夜晚。那时他还不是皇帝,她也不是皇后。他掀开盖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吹了灯。她没有得过那样的笑,但她很快就将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她是皇后,皇后最需要的是L面。
宴散时,月上中天。
如意走出宫门,夜风拂面。青杏在马车边等着,一见她出来便迎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眼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小姐,怎么样?陛下怎么说?”
“回府再说。”
上了马车,青杏憋不住,连珠炮似的问:“陛下有没有怪你私自赴宴?贵妃有没有为难你?那些娘娘们有没有——”
“青杏。”如意靠在车壁上,嘴角终于浮起一个真正的、藏了一晚上的笑,“他今晚会来。”
青杏愣了,然后眼眶红了:“小姐,真的?”
“真的。”如意抬手,摸了摸鬓边——他在假山洞里替她将残花摘了,换了一朵新折的石榴花。他说,剩下的今晚送到她房里。她放下手,抿住唇角的笑意,但那笑意还是从眼角渗了出来。
“快回去。把正房里里外外收拾一遍。他二十天没来了,今晚我要让他看看,我把这宅子守得好好的。”
青杏拼命点头,又哭又笑地拍着车壁催车夫快走。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记城花灯还在亮着。如意靠着车壁闭上眼,那个吻的余温还留在嘴唇上,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