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赴宴(二)

石榴红的衣裙,鬓边的榴花,纤细的腰肢,微微扬起下巴的侧脸。

她正往沈家的席位走,没有看他,至少表面没有。她瘦了些,颧骨比二十天前高了,下颌线更分明了。可那双眼睛——他在宫宴的灯火下隔着人群与衣香鬓影望过去,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亮,是一种被压了二十天之后,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的光。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饮了口酒。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仿佛她只是一个寻常的赴宴女眷。

可坐在他身侧的沈清漪,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陛下斟酒的手,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没有转头,只是端起自已的酒杯,低声道:“沈尚书的女儿,果然好颜色。”

李非没有接话。沈清漪也不在意,她只是在想——这个堂妹,比她想象中更沉得住气。

如意在沈家的席位上坐下。沈尚书没有来,沈夫人也没有来。沈家的条案设在宴席的边缘位置,旁边是几位品级不高的官员家眷。她落座时,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不屑,有通情,有看戏。她让自已不去在意。她只是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桂花酒,目光越过杯沿,望向首座。

灯火太亮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看见了她。她的衣裳、她的榴花、她出现在这里的姿态,他全都看见了。剩下的,就看他接不接招。

宴席过半,众人酒意微醺,歌舞渐酣。萧媚儿起身离席去更衣,准备压轴的献舞。温如玉被几位命妇拉着聊江南的丝绸行情。德妃正与旁边一位武将夫人讨论骑射,说到兴起处哈哈大笑。

如意放下酒杯,站起身。她独自走向首座,石榴红的裙摆拖过青石地面,鬓边的榴花在夜风中轻颤。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注视她的目光上,踩在流言蜚语上,踩在过去二十天所有的等待和心碎上。她走得不快不慢,姿态从容,像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约会。

她在李非面前停住。屈膝,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臣女沈如意,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沈清漪放下酒杯,微笑道:“沈小姐今夜能来,本宫很高兴。上回乞巧宴贵妃说起你,本宫便想找个机会见见。果然好相貌。”

“娘娘谬赞。”

沈清漪没有多话。她只说了这一句便起身,说去更衣。经过如意身边时,她的目光在如意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一眼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不易察觉的怜悯。然后她带着宫女离开,将首座留给了两个人。

首座一时只剩李非和沈清漪。

如意站在原地,垂着眼。

“谁让你来的。”李非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沉得像夜色里的更鼓。

“臣女的父亲收到请帖。父亲身L不适,臣女代父赴宴。”

“沈尚书身L不适。”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上午朝会他还站在户部队列里,中气十足地驳了工部的预算。到了晚上就不适了?”

“大约是中午吃坏了肚子。”

李非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拍。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似是被她猝不及防逗到了。他很快收住了,但那一声笑已经被他身边的几个近侍听见了,被坐在不远处的沈宛如看见了,被正往回走的萧媚儿远远望见了。

整个宴席上,他是从不轻易笑的人。他笑了——沈如意的第一招,已经见效。

如意放下酒杯,站起身。她没有立刻走向首座,而是转入了太液池畔的假山小径。

她在赌——赌他会注意到她离席,赌他会跟过来。她需要一个没有记堂宾客注视的时刻,哪怕只有片刻。因为她有些话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有些眼神只有两个人独处时他才能看到。

她站在假山后面,此处遮蔽了宴席的视线,只有月光从石隙中漏进来。

她等了片刻,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熟悉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

“朕记得,你还没有资格在宫中随意走动。”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意转过身,他站在假山洞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面容笼在阴影中,只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不在席上坐着,跑到这里来让什么。”

“臣女来等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