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四章 废储(五)
“表哥,记得那年我在围场外头跑马,你让人拦我,我勒马没勒住,差点撞上你。你当时躲都没躲,站在那里看着我,说‘这丫头野得没边了’。那时侯你还没登基,我还叫你表哥。后来我入了宫,就再也没叫过了。”
李非没有说话。风从殿前灌过来,把耶律敏儿鬓边散下来的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臣妾不求别的。”她低下头,额头贴在冰凉的石阶上,“臣妾只求陛下留他一条命,让他活着。就算关一辈子,至少臣妾知道他还活着。”
她跪在那里,额头贴着石阶。
李非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草原上,她策马从他面前经过,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双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子,如今已过了许多年。
“起来。”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朕答应你。”
耶律敏儿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她慢慢站起来,膝盖跪麻了,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顿了顿,又说:“皇贵妃耶律氏,即日起降为妃,改封号‘恪’。承乾免死罪为幽禁,圈在城西别业,非诏不得出。你往后还是恪妃,该有的份例照旧。只是别再替他求别的了。”
耶律敏儿跪在地上,脊背微微一僵。皇贵妃,那是她跟了他这么多年才挣来的位分,是大燕后宫里仅次于皇后的位置。如今一夕之间,什么都没了,可她此刻却感到一丝庆幸。
“臣妾谢陛下恩典。”耶律敏儿跪下去磕了个头,站起来,对李非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殿外。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表哥,你保重身子。”
她没有等他回答,大步走出了养心殿。日头照在她那件旧骑装上,把她瘦削的影子拖得很长。
德全从殿侧绕出来,压低声音:“陛下,恪妃娘娘她——”
“让内务府照旧例拨份例。承乾那边,派一队羽林卫守着,衣食住行按庶人的规制,但别让他受苦。”李非顿了顿,“每月准恪妃去看他一回。”
德全应声退下。
李非独自站在殿门口,望着耶律敏儿远去的背影。他忽然想起那年在草原上,她策马冲过来时扬起的草屑和笑声,还有她勒马时喊的那声“表哥”。那时侯他还年轻,她也还年轻,承乾还没出生,什么都还没开始。
四月十九,废太子诏书正式下达。太子李承乾,言行失度,结交奸佞,私调兵甲,意图逼宫,废为庶人,幽禁城西别业。
苏景元、赵桓、郑默、何继宗等人一并下狱,择日处斩。羽林卫副统领郑则戴罪立功,不予追究。
皇贵妃耶律氏降为恪妃,仍居原宫。
消息传到冷宫时,如意正坐在墙角喝粥。
这日大局已定,春儿求了恩典来给如意送些吃食。冷宫的门从外面闩着,守门的内侍给她开了锁。
春儿跨过门槛,沿着那条窄长的宫道往里走,越走越觉得这地方比她想的要好些。宫道两旁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墙根下没有积水,杂草都被拔过了。
偏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殿里墙角那张破石床草席上铺了两层厚褥子,褥面上罩着干净的被单。床脚搁着一只炭盆。窗纸是新换的,没有破洞,窗台上摆着一只粗陶碗。
小桌上搁着半碟子红枣糕,旁边是一只铜壶,春儿伸手摸了摸,壶身还是温的。
如意靠在床头,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她气色还算好,见春儿进来,拿着粥碗,笑了笑。
春儿赶忙把食盒搁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这是小厨房炖的乌鸡汤,这是素绡让的桂花糕,这是……”她顿了顿,从食盒最底下摸出一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狸狸。
猫从布包里探出头来,愣了愣,然后“喵”了一声,从桌上跳到床上,钻进如意的怀里。如意低头摸了摸猫的脑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