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废储(四)
李非看着李承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德全注意到,陛下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你说宁贵妃勾引你。”李非的声音很平。
“是!假山洞那夜,也许就是她专门等儿臣的,儿臣去了,她就站在那里——”
李承乾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怕被打断,“她跟儿臣说那些话,问儿臣之后怎么处置张朵儿,问儿臣之后怎么安置她,儿臣当时喝了酒,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可那也是她先勾着儿臣说的!儿臣只是当时被她撩拨得昏了头。父皇怎么不查她?父皇怎么就只废儿臣一个?”
李非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承乾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久到殿中的烛火跳了两跳。
“假山洞那夜,朕就在外面。”李非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砸得清清楚楚,“你跟她说了什么,朕全听见了。你说父皇老了,坐在那个位置上太久了,忘了这天下终究要交到你手里。你说等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把碍眼的老东西清出去。你说朵儿若是不听话就打发到教坊司去。”
李承乾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那些话,是她逼你说的?”李非的声音依然很平,“你还说等登基了让她让更尊贵的贵妃。李承乾,那些话哪个字是朕冤枉了你?”
“儿臣喝多了——”
“喝多了倒知道把话往登基以后说。”李非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一块铁砧砸在地上,“喝多了你就能跟朕的贵妃在山洞里亲热?再晚一步,你是不是还要当着朕的面让出更过分的事来?”
李承乾的脸从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在东宫养的幕僚教了你什么?教你怎么在假山洞里跟庶母许诺将来?教你怎么带兵冲进养心殿逼朕退位?李承乾,你倒是跟朕说说,你哪来的胆子?”
李承乾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方才说朕没把你当储君看。”李非低头看着他,声音重新压平了,却比方才更冷,“你问问你自已,如果今夜朕真病在榻上下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坐上这把椅子了?”
李承乾的额头贴着地砖,肩膀抖得厉害,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儿臣……儿臣是怕父皇废了儿臣……”
“所以你就要逼宫夺位吗?”李非的声音很平。
李承乾的嘴唇在发抖。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殿砖上。
“回东宫去。”李非转身走回御案后面,“等朕的旨意。”
李承乾被羽林卫押出养心殿时,天还没亮。他经过周淮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周淮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殿门重新阖上,李非坐在御案后面,手指按在眉心,很久没有动。
德全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盏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细响。
天光大亮时,德全又进来了,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皇贵妃娘娘跪在殿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了。”
李非睁开眼。“谁让她跪的?”
“娘娘自已跪的,说陛下不见她,她便一直跪着。”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耶律敏儿跪在汉白玉台阶下,穿着一身旧骑装,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头,背脊挺得笔直。
日头白晃晃地照着,她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风沙磨旧了的石像。
他走下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起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