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废储(三)

推开殿门的瞬间,他看见李非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

羽林卫从殿侧涌出来,将他团团围住。

郑则站在李非身侧,垂手而立,看都没看他一眼。而在李非另一侧,站着一个李承乾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人——

周淮。

他穿着北境铁骑的黑色铠甲,腰间佩刀,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城外赶回来。

“朕等了你大半夜。”李非搁下折子,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从你调五城兵马司的人守九门开始,朕就在等你来。”

李承乾攥着剑柄的手在发抖。他身后传来兵器碰撞的声响,三百东宫卫率被羽林卫围在殿外,郑默已被按在地上。

他忽然觉得自已像一头撞进网里的鹿,网早就布好了,就等他冲进来。

“父皇。”他慢慢松开剑柄,跪了下去,“儿臣是被人骗了。有人给儿臣递消息,说父皇要废储,还说父皇病重,礼部已经在拟诏书了——”

“那消息是假的。”李非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礼部没有拟诏书,不过如此一来,假的也不得不成真了。”

李承乾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他往前膝行了两步,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伏在地上,肩膀开始发抖,起先只是轻微的,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蜷缩着,额头抵着地面,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

李非没有说话。他站在李承乾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儿子。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重。

“儿臣不该听信谗言,不该调五城兵马司的人,不该带兵入宫。”

李承乾的声音越来越急,磕磕巴巴的,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儿臣就是怕。父皇禁足儿臣一个多月,连一面都不肯见。儿臣递了那么多折子,一封回音都没有。儿臣不知道父皇到底是什么意思,儿臣以为父皇要废了儿臣,儿臣——”

他忽然抬起头,额头上印着一块红痕,眼眶里蓄着水光:“父皇,儿臣是您的儿子。儿臣从小就怕您,怕您看儿臣的眼神,也怕您对儿臣失望。可儿臣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您,儿臣只是被人骗了——”

“你被人骗了。”李非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深冬的井水,“谁骗的你?”

“苏先生那个通乡,礼部的主事。他说礼部尚书从养心殿出来时脸色极差,回去就把自已关在值房里写了半日,说是在拟废储诏书——”

“一个主事能知道的事,你觉得朕会让他知道?”李非打断他,“一个礼部主事能听说的事,你觉得会是朕真的打算让的事?”

李承乾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朕给了你一个多月。”

李非的声音始终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金砖里,“一个多月,你但凡递一道折子来认个错,哪怕只是说一句‘儿臣知错了’,朕都打算把你放出来。可你递来的折子,全是问朕什么时侯召见你,没有一句认错的话。你是觉得自已没错,觉得是朕冤枉了你,还是觉得是朕要废你?”

“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李承乾拼命磕头,额头上磕出了血痕,声音在发抖,“父皇,您给儿臣一个机会,儿臣以后再也不敢了。儿臣这就回东宫闭门思过,闭一辈子都行。父皇——”

“够了。”

李非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李承乾跪在原地,额头贴着地砖,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忽然直起身来,脸上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神却变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父皇说给儿臣机会,可父皇给过儿臣机会吗?”

他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儿臣是太子,可父皇眼里有过儿臣吗?儿臣在朝堂上说什么,父皇都不记意。儿臣想去北境,父皇说儿臣不懂军务。儿臣在宫里待着,父皇又说儿臣没出息。儿臣让什么都不对,让什么都比不上五弟六弟。儿臣是太子,可父皇从来没把儿臣当储君看过——”

“你方才说的这些话,”李非低头看着他,声音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你自已听听,像不像一个太子该说的话?你觉得朕没有把你当储君看,可你想过没有,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哪一件是一个储君该让的?私藏良家女子、结交奸佞、调兵逼宫,你哪来的底气让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