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冷宫（二）

李非站在冷宫偏殿的门口。他穿着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墨狐大氅，肩上还落着外面的寒气。他的目光先落在周宝林身上，然后从她肩头越过，落在墙角的如意身上，只停了一瞬，便收回来。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宠溺。

他走进殿中，伸手把周宝林拉到身侧，低头看着她，眉头微蹙，“这地方不吉利，你来让什么。”

“臣妾只是……只是听说宁贵妃娘娘在这里，想来看看。”周宝林的声音在发颤，“臣妾没有别的意思。”

“胡闹。”李非握着她手臂的手紧了紧，语气里的责备却很轻，“冷宫是什么地方，是你该来的吗？冻着了怎么办。”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周宝林脸上。从进门到现在，他没有看如意第二眼。

如意坐在墙角，把衣服拢了拢。她看着李非低头对周宝林说话的样子，看着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他把她的斗篷系带重新系好。

那些动作她太熟悉了。

他从前也是这样对她的。系披风、拢碎发、低头说话时眉眼间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如今这些都属于另一个女人。

“走吧。”李非揽着周宝林的肩，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冷宫这边，以后不要来了。”

如意坐在墙角，看着他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框之外。

那一刻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交泰殿外、在柳条巷里，她许多次跪在地上看着他转身离去，那时侯她还能等，还能用柔顺换他一次回头。可此刻她看着另一个女人依偎在他身侧，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女人脸上，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分给她一瞬。

他走了。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阖上，最后一线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柄薄薄的刀。

如意听见脚步声沿着宫道渐渐远去，周宝林低声问了句什么，他答了，声音听不清，但语调是温和的。

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在这冷宫里待了三个多月，她从来没有这么怕过。她怕他会忘了她。她怕他真的一辈子不再踏进这扇门。

她怕她的孩子生下来就再也见不到父皇。

她撑着墙站起来，跌跌撞撞跑到门边，推开殿门追了出去。冷宫门槛很高，她跨出去时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上，她顾不得疼，爬起来继续跑。

宫道上覆着薄雪，她跑得很狼狈，跑得头发散乱。

李非刚走到冷宫正门口。她从后面追上来，在他身后跪了下去。膝盖磕在覆雪的石板上，声音很闷。她跪得笔直，仰起脸望着他的背影。

“陛下。”她的声音在发抖。

李非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

周宝林也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手指攥紧帕子，又迅速转回去。

“陛下——”如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雪地，声音闷在臂弯里。

风从宫道尽头灌过来，吹得她散开的头发在雪地上翻飞。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和他记忆中那个跪在交泰殿外的少女一模一样。

他站在正门口，手还揽着周宝林的肩。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很平地说了一句：“回去。”

不知道是对周宝林说的，还是对如意说的。

然后他带着周宝林迈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