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冷宫(一)
永宁二年,二月初二。
周宝林入宫已半月,圣宠不衰。玉芙殿的赏赐日日不断,连德全去传话都比从前更勤。
长乐宫的春儿每日从养心殿前经过,看见的只有玉芙殿的人端着食盒、捧着料子进进出出,她低下头快步走开。
周宝林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自已年轻,知道自已得宠,但她更知道这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得宠的女人。她入宫半月,每日去凤仪宫给皇后请安,也去各宫拜见了几位位分高的娘娘。
妃嫔们对她客气而疏远,话说得滴水不漏,她问什么都只答一半。
唯独没有人提宁贵妃。
那日她在凤仪宫请安,听见两个低位妃嫔在廊下低声说话。一个说“宁贵妃被关进冷宫都三个多月了,陛下一次也没去过。”另一个说“可不是,当年那么得宠,如今说冷就冷了。这宫里啊,最不缺的就是新人。”
前一个又说“我还记得她当年在宫宴上弹那首《破阵乐》,把萧贵妃娘娘的舞都压下去了。那气度,真是少见。”后一个哼了一声“气度有什么用。人在冷宫里待着,再大的气度也磨没了。”
周宝林站在廊柱后面,把这些话一字一句听进了。她从前在闺中便听说过宁贵妃的故事,一个外室出身的尚书嫡女,从外宅一步步走到贵妃的位置,生养了两位皇子。
她那时侯听着只觉得遥远,像话本里的传奇。如今她入了宫,住进了玉芙殿里,而那个传奇人物就在冷宫里,这让她生出了一种说不清的念头。
她想去看看。
二月初二的午后,周宝林支开了随行的宫女,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沿着宫道往冷宫方向走。
冷宫在宫城最深处,越往里走越僻静,宫道两旁的积雪还没有扫净,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走到冷宫门口时,守门的内侍拦住她,说“冷宫重地,无旨不得入内。”
她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把金瓜子塞过去,说“我只是看看,不让什么。”
内侍犹豫了片刻,放她进去了。
偏殿的门虚掩着。周宝林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殿中极暗,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线天光。
墙角蜷着一个人,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散着,脸色苍白。
周宝林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女人。
她瘦得几乎脱了形,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柴,但她抬起头来看周宝林的那一眼,让周宝林心里猛地一紧。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
只是一眼,便又低下去了。
“宁贵妃娘娘。”周宝林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臣妾周氏,入宫不久,封为宝林,特来给娘娘请安。”
如意淡淡开口:“宝林有心了。冷宫腌臜,宝林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臣妾在宫中听了许多娘娘的故事。臣妾想来看看娘娘。”周宝林往前迈了半步,“娘娘若是有什么需要,臣妾可以代为转达。”
如意终于抬起头。她看着周宝林,这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圆脸杏眼,穿着簇新的嫩绿宫装,发间簪着白玉簪。
她想起当年的自已,也曾在宫宴上穿得整整齐齐,以为能凭一张脸、一副身子,在这深宫里换一个安身立命的位置。
“宝林。”如意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你入宫多久了?”
“半月有余。”
“半月。”如意重复了一遍,“你可知道,这宫里今日得宠,明日可能就会像我一样被关进这里。你来看我,是可怜我,还是想从我这里打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