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拾翠(一)

小夏子跪在养心殿外,怀里抱着狸狸,等了近一个时辰。

日头从殿檐东侧移到正中,他的膝盖压在冰冷的石阶上,寒气从砖缝往上渗,两条小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狸狸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偶尔拿爪子去扒拉他的衣袖,发出一两声低低的叫唤。

殿门始终没有开。

德全进去禀报之后便没再出来。小夏子看见他方才从殿侧绕出来过一回,手里端着茶盘,应该是往玉芙殿方向去了。路过他身边时,德全脚下慢了半拍,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小夏子把狸狸往怀里拢了拢,继续跪着。

养心殿内,李非的朱笔搁在笔山上,面前摊着几份从北境新到的军报。是周淮送来的,写着北狄新王遣使入贡,献马三百匹、羊五千头,贡表写得极谦卑。他批了个“准”。

又翻到下一份,是工部关于万寿节期间修缮宫室的折子。他批了“节用”二字。再翻一份,是礼部呈上来的万寿节仪注,他看了两行,搁下了。

狸狸的叫声从殿外隐约传来,极轻,被殿门隔着,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他想起方才德全禀报的“宁贵妃那只猫,昨夜跑回了长乐宫。”

他想起那年在骊山,她跪在路边碎石地上,怀里抱着它,把它掏出来托在掌心,说“它叫狸狸”。他把猫从她掌心拎起来的时侯,它在他手里僵成一团,尾巴炸得像蒲公英。

后来它成了长乐宫的半个主子,偶尔会跳上他的膝头,被他拎起来搁在床尾。冷宫的门从外面闩死,门缝只有拇指宽。也不知道这只猫是怎么出来的。

三个多月了。他在冷宫门缝后面看过她一回,但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自已为什么没有进去。他气她胆大包天,气她为了一个马夫的女儿拿沈家记门的命去赌。更气的是,他确实不想杀她。

“陛下。”

殿门被推开,周宝林端着一只青瓷碟走进来,碟上是几块新蒸的桂花糕。

她今日穿了件翠绿裙装,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比进宫那日多了几分从容,走路也稳了。

“臣妾见御案上折子堆得多了,怕陛下乏了,蒸了几块点心。”她把碟子放在案上,退后半步,垂手立着,“臣妾手艺粗浅,陛下尝尝看。”

李非低头看了一眼那碟桂花糕。糕蒸得极规整,每一块大小一样,上头撒了几粒枸杞。

他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

“还行。”

周宝林笑了一下,嘴角两个梨涡浅浅地露出来。她大着胆子往前迈了小半步:“臣妾听说御花园东角的梅花开了,这时侯去赏正好。陛下若得闲,臣妾陪陛下去走走?”

李非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往殿门走。周宝林跟在身后,步子轻快,像只得了允许出笼的雀儿。

殿门推开时,外头的冷风灌进来。

小夏子跪在阶下,怀里那只灰黑猫缩成一团。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李非的目光。

李非的步子没有停。

他从小夏子身边走过,袍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风里裹着周宝林身上淡淡的梅子香。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回廊的尽头,那个方向通往御花园东角。

小夏子跪在原地,怀里狸狸忽然叫了一声。那声猫叫在空旷的殿前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