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朵儿(一)
青杏姨说,我娘是这世上最好看、也最不容易的女人。
我从小听着她的故事长大。我问青杏姨,娘为什么不来看我?
她不说话,只是抱着我掉眼泪。
后来我长大了些,不再问了。
我学会了在每次偷看她时,藏起自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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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元年,春。
张朵儿将记十五。
她站在柳条巷那棵老石榴树下,仰头望着记树新芽。
青杏在井边洗衣裳,回头看见她发间那朵新摘的石榴花,皱了皱眉:“天还没热透,你就把花往头上戴,也不怕人说。”
“巷子里谁说?我爹说?”朵儿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凉薄,“他整天喝酒,说话都不利索。青杏姨,你就别管我了。过几日宫里宴席,我要穿的衣裳你替我准备好了没有?”
青杏把棒槌放下,擦了擦手,从屋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朵儿接过衣裳在胸前比了比,记意地弯起唇角。
她转身往屋里走,青杏忽然叫住她:“朵儿,你答应姨,入了宫只去给宁贵妃娘娘请安,别的地方不要乱跑。”
“我知道。我是去给娘磕头的。”朵儿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已听。
这几年她每年只有几次机会入宫,都是沈夫人递了牌子,带她进长乐宫见如意。母女相见,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如意会拉着她的手问几句家常,问她吃得好不好、长高了多少。
每次朵儿都低头答话,不哭也不闹,只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等出了宫门,她才敢让眼泪掉下来。
她记得有一年冬天,如意留她吃了顿饭。
饭桌上只有她和如意两个人。她紧张得筷子都拿反了,如意替她夹了一筷子菜,说:“你是我生的,在我面前不用怕。”她当时把脸埋进碗里,眼泪全掉进了饭里。
那天是她第一次知道,自已的母亲不是不要她,只是不能要她。
后来她年岁渐长,知道了许多事。知道自已的父亲是马夫张虎,知道自已是在马厩里生的,知道母亲是宁妃,是这后宫里最得宠的女人之一,也知道母亲还有两个儿子,是这宫里尊贵的皇子。
而他们都姓李。
她不知道母亲每次见她时心里想什么。她只知道自已每回出宫后,都要在石榴树下坐上好半天,把母亲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炭,想握又握不住。
她恨过母亲。
恨她把自已丢在宫外,恨她让自已姓张。
可每次见到母亲,那些恨又会变成另一种更软更涩的东西。她的母亲不是不疼她,母亲自已也活得不容易。
三月初三,上巳节。
宫中有宴。
这日按例是外命妇与宗室女入宫领宴的日子,北狄归附的庆祝刚过去没多久,这次没有前几年那样隆重,只设了席,皇后主持。
朵儿是头一回以沈家外孙女的身份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