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心术
建武十七年,六月中,夜。
这日御书房的烛火已燃过了三更。李非合上最后一份折子,将朱笔搁在笔山上,却没有唤德全进来添茶。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被云遮了半边的月亮。太液池的蛙声此起彼伏,远而近,近而远,像无数面小鼓在暗处敲。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太子在朝堂上的表现。
北境总督府递了折子,说北狄老王病重,几个儿子蠢蠢欲动,请朝廷增兵以备不测。周淮听到消息已赶回北境。
白日里,太子竟出列请命,愿亲赴北境坐镇。他说话时中气十足,记殿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几位武将当场附和,说太子殿下有先祖之风。李非没有准,也没有驳,只说了句“再议”。
此刻他一个人坐着,把太子的模样又细细想了一遍。这个儿子确实像他母妃,浓眉深目,身量高壮,往那里一站便是一股子英武气。可他没有他母妃的耐心,也远没有他母妃的审时度势。
没有见过真正的风沙,这匹小马还没能学会什么时侯该低头喝水,什么时侯该扬蹄奔跑。他只是凭着一股血勇,总想往最烈的战场上冲。一个守成之君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与能按耐住的野心,这两样,李承乾一样都还没有。
他忽然想起大皇子。那个没活过五岁的孩子,皇后所出的嫡长子。那孩子聪明,温和,眉眼像他,性子却像皇后,小小年纪便懂得谦让。
他那时是真的喜欢这个儿子,朝中立储的呼声最早便是因他而起。后来孩子没了,皇后再未生育,东宫之位才落到耶律敏儿所出的李承乾头上。
许多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立李承乾,他自已知道,立这个孩子,一半是为了稳住德妃与北狄,一半是无嫡立长也容易堵住朝臣的嘴。至于合适不合适,只有夜里独坐时,他才肯对自已承认。
他屈起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顾家父子守北境,那是铁打的防线。当时立李承乾,是给北狄一个交代;现在留顾家在北境,是给边关一个安稳。两相制衡,最是得宜。但现在北狄式微,就要看太子自已能不能立得住了。
三皇子李承徽,他几乎不用多想。那孩子素日喜琴,寡言,清秀,性子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茶。他生母郑婕妤也不是个爱出头的。这孩子若生在寻常书香门第,会是个好文人。可生在帝王家,这种淡泊便是不争,不争就上不了牌桌。他对他并没有过高期望。
四皇子李承启是温如玉所出。那孩子长得讨喜,嘴巴甜,脑子也活络,可惜随了他母亲,一肚子的小聪明,算盘打得精,却没什么大格局。他会是个好藩王,或许也会是个过得最舒服的皇子。
李非有时看着他,倒觉得这孩子将来未必不幸福。帝王家里,太聪明而不够聪明的人最痛苦,像他这样的,刚刚好。
五皇子李承曦。想到这个儿子,李非的手指在案上停了片刻。曦儿还不到十二岁,却已藏不住眉眼间那种天成的聪慧。他看人的方式,说话时的分寸,甚至偶尔笑起来嘴角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都让李非觉得是在照一面多年以前的镜子。
这个孩子最像他。可正是这种像,让他心里隐隐不舒服。
太像了。
像到有时侯他看着曦儿,会觉得自已藏在心底的那些东西被一个孩子学了去。他也清楚,萧媚儿这些年再如何伏低让小,心里从没有真正认输过。
他的笔还在笔山上,烛火跳了一下。他想起沈如意生的那两个孩子。
承恩十岁,已经高过了通龄的孩子。那孩子安静,不合群,太傅说他背书背得快,字却写得不好。
李非一直记得有一回他在长乐宫用晚膳,承恩坐在下首,自已夹菜,自已擦嘴,吃完便安安静静退到一旁去练字。
他那时侯觉得,这孩子像一个小号的沈如意,把什么事都吞进肚子里。后来他发现,承恩身上那种韧劲比他母亲更沉。他欣赏他,甚至有些偏爱他,可他不敢太偏,不敢让这个孩子成为别人的靶子,也不敢让自已在夜深人静时想他太多次。
承嗣只有六岁,还看不出什么。那孩子闹腾,爱笑,被乳母抱在怀里时总扭来扭去,和承恩完全是两个性子。他一时吃不准这个儿子,只知道他长得像如意多些,胆子也大,连在御前都敢偷偷朝他让鬼脸。
他如今后宫子嗣不算多,若按照大燕开国以来的惯例,皇子皇女至少也该有十五六人。可他总在有意识地压着。就像他给沈宛如赐过那么多补药,没有一味是真正能让她受孕的。
他这个心思也从不与人说。萧妃能生承曦,是因为当年他需要她生,需要有一个西域血统的皇子。后来他不再给她,萧妃心里想必也明白。云儿的孩子,原本只是个意外,后来成了权力斗争的一枚弃子。
宫里的妃嫔们总觉得是自已福薄,只有他自已清楚,是他不想让皇家血脉太盛。一旦成了气侯,皇子们背后便会聚起各自的党羽,到那时,手足相残是迟早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见自已在窗纸上的影子,他已经不再年轻了。鬓边有几根白发,藏在乌发里,白天看不出来,只有夜里凑近铜镜时才看得清。
他想要一个完美的继承人。这继承人须得像他一样懂权谋,又不能像他这样多疑;须得有心胸容得下兄弟,又要有手腕镇得住朝臣。
可这世上哪有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