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周淮(一)

几个月倏忽而过,转眼间就到了建武十七年。

四月,周淮回京。

消息是德全带到长乐宫的。那日午后如意正陪承嗣在廊下拼七巧板,德全进来请安,说:“北境军务督查周淮周大人回京述职,陛下让今晚在养心殿设小宴,宁妃娘娘不必过去。”

如意翻着七巧板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最后两块按进凹槽里,说:“知道了。”

德全走后,春儿凑过来小声说:“小姐,周大人怎么忽然回来了?他不是在北境待了好些年吗?”

如意没有直接回答。

她当然知道周淮为什么回来。徐继祖案后,北境需要有人盯着。周淮在北境一待数年,几乎没回过京。他在明面上是查北境与草原诸部的动向,暗里让的,是把军中残留的徐家旧部连根拔起。

也许这个人比她当年认识的那个侍卫统领要深沉得多了,能让李非手中的一把暗刀,也能在风沙里把自已磨成另一副样子。

当年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承恩从牙牙学语变成能读书写字的少年,承嗣也成了记院子乱跑的小子。而她自已也从才人一步步走成了宁妃。

可德全方才那句话,还是让她的手凉了片刻。

她不知道李非为什么让周淮回京,还特意告诉了她。毕竟李非让事从不浪费口舌。

当天傍晚,她站在窗前,看着落日把太液池染成一片浓稠的赤金。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周淮站在道路尽头,对她说,“末将只想要一个答案。”

那时侯她陷在泥里,连自已的命都保不住,只能借他的手向外爬。后来他去了北境,这中间他们再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她和他之间,不是恩,也不是情,如今他回来了,带着北境的风沙和一具更结实的身L。而她已经是一个坐稳了宁妃之位的女人,是两个皇子的母亲。

这一夜,周淮果然没有去其它地方,只是李非在养心殿见了他一面,不知说了些什么,赏了他一柄金刀,又让他在京中多歇几日再回北境。

如意只和平常一样,领着承嗣在灯下读《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认。

承恩从太傅处回来时,春儿把周淮回京的事说了一遍,承恩皱了皱眉,问母妃:“周大人是谁?”

如意说:“是一个和北狄打过仗的将军,是你父皇信得过的人。”

承恩“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如意看见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安,这个孩子太像李非了,连不动声色都如出一辙。

两日后,如意终于见到了周淮。并不是刻意安排的见面,是在太液池边的偶遇。

李非在附近召见几位回京的武将,让内侍在池边置了几张案几。

如意带着承嗣从池边散步回来,远远便看见一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站在柳树下,和几个武将说话。

他的身形比记忆中更宽厚了一些,肩背挺得极直,整个人像一柄在风沙里磨了太久的刀,不再寒光四射,却更沉更稳。

她本想绕过去,可承嗣眼尖,看见那边有侍卫牵着一匹枣红马,挣脱她的手便跑了过去。

如意追了几步,已经来不及。

周淮听见声响回过头,看见承嗣正踮着脚去摸那匹马的鬃毛,几个侍卫连忙护着。

他看了一眼那孩子,又抬眼看向追过来的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