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主日学校里出风头

“有呀。”

“拿什么换?”

“你有什么?”

“干草糖和钓鱼钩。”

“拿来给我看看。”

汤姆把两件东西拿出来。比利觉得货色不错,两人就成交了。接着,汤姆又用两粒白弹子换来三张红条儿,又用这种或那种小玩意儿换来两张蓝条儿。他在门

口又待了十到十五分钟,拦截正在过来的一些男孩子,收购到各种颜色的纸条儿。这时候,他跟一大群衣着干净、唧唧喳喳的男孩和女孩进了教堂,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并立即跟身边的男孩吵起架来。老师是个铁板着脸、上了年纪的人,他出面干预。然而,他刚转过背去一会儿,汤姆又揪住前排一个男孩子的头发。当那个男孩转过身来的时候,他装做专心看书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用针刺一下另一个男孩,只听见那个男孩“哎哟”叫了一声,他又挨了老师一顿臭骂。

汤姆班上的孩子都是一路货色——他们坐立不住,吵吵嚷嚷,不停地捣蛋。他们开始背诵功课,但没有一个人背得很熟,始终要人提示。不过,他们都能勉强应付过去,人人都拿到了奖品——一张蓝色小纸条儿,上面印着一段经文。谁背得出两节经文,谁就能得到一张蓝条儿。十张蓝条儿等于并可换到一张红条儿;十张红条儿又等于一张黄条儿。哪个学生要是积满十张黄条儿,校长就奖给他一本装帧极为普通的《圣经》(在那个安逸的年代,那样一本《圣经》值四角钱)。

在我的读者当中,有几个人下过那么大的工夫,背得出两千节经文?哪怕为了得到一本多雷版《圣经》?然而,玛丽就通过这种办法拿到过两本《圣经》——那可是经过两年的不懈努力啊!有个德裔男孩子得到过四五本。有一次,他一口气背出了三千节经文。可是,他的脑子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压力,从此以后他差不多变成了一个白痴——这对学校来说真是个天大的不幸,因为每逢重要场合,校长(用汤姆的话来说)总要让他上场“吹一通”。只有年岁稍大的学生才注意保存那些纸条儿,对那种枯燥无味的学习持之以恒,最后得到一本《圣经》。因此,颁发一份那类奖品,是一件异乎寻常、引人注目的事情;而那个获奖的学生也成为那天众人瞩目的要人,在场的每个学生都会深受鼓舞,重新树立起雄心壮志。那种激情往往会持续两个星期之久。汤姆从没有认真费心思去获得那种奖品,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多次全身心地渴望得到那份荣誉以及随之而来的众人的喝彩,那倒是毋庸置疑的。

上课的时间到了。校长在讲台前面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本合着的赞美诗集,食指夹在书页里,要求大家安静。主日学校的校长发表例行的小段演说时,手里总是拿着一本赞美诗集,就像音乐会上的独唱演员走上舞台时手里必然拿着一页歌片那样——这究竟是什么道理,谁也说不清楚,因为拿赞美诗也罢,拿歌片也罢,拿的人是从来不看的。校长三十五岁,身材修长,蓄着沙色的山羊胡,长着一头沙色的短发。他戴着一个硬邦邦的竖领子,上缘几乎触及耳朵,两个尖角向前弯曲,和嘴角齐平,构成一道围墙,迫使他不得不笔直往前看;要是他想朝旁边看一眼,那就非得转动整个身体。他的领结向外展开,有一张纸币那么宽、那么长,还带有饰边,顶住他的下巴。他穿着一双最新款式的鞋子,鞋头翘得很高,很像滑橇——有些年轻人一连坐上几小时,耐心而又费力地把自己的鞋头顶在墙上,好让自己的鞋子变成那种式样。沃尔特斯先生的态度是很诚恳的,感情也是很真挚的。他对神圣的事情和神圣的场所是如此尊敬,把它们跟世俗事务区分得如此清楚,他在主日学校发表演说时,连说话都带有一种跟平时截然不同的语调,这一点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就是用这种方式开始讲课的:

“现在,孩子们,大家坐端正,把注意力集中一两分钟。对了——就是这样。乖孩子都要这样坐端正。我见到有个小姑娘在望着窗子外面——恐怕她还以为我在外面哪个地方——也许是爬在哪棵树上跟小鸟说话呢。(掌声,哧哧笑声。)我要告诉大家,看到那么多张聪明、干净的小脸蛋聚集一堂,学习做人的道理,当乖孩子,我心里好开心啊。”如此等等。我无须把他的讲话内容全都记录下来。其格调都是千篇一律、大同小异的,我们大家都很熟悉。当他讲到最后三分之一的时候,有些坏孩子又动手打架,搞别的娱乐活动,并像浪潮那样席卷到四面八方。别的孩子也跟着做小动作,说悄悄话,甚至波及到锡德和玛丽那样为数不多的中流砥柱,因此课堂气氛遭到了破坏。忽然大家闭上了嘴,原来沃尔特斯先生话音已落,话已讲完,大家都用沉默来表达一片感激之情。

大家刚才低声议论,很大程度上是由一件事引起的,这类事并不多见——那就是进来了几个客人。其中有撒切尔律师,他由一个弱不禁风的老头儿陪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这个人风度翩翩,长着一头铁灰色头发;一位仪表堂堂的阔太太,她无疑是后者的夫人,手里还牵着一个女孩子。汤姆刚才一直安定不下来,心里又烦躁,又懊恼。他还觉得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他不敢正视埃米·劳伦斯,无法忍受她那含情脉脉的目光。但是,他一见这个新来的小姑娘,心里顿时燃起幸福的火焰。于是,他就拼命“亮一手”——打别的男孩子耳光啦,揪人家的头发啦,扮鬼脸啦——总而言之,凡有可能博得一个女孩的欢心并赢得她的赞赏的招数,他全都使出来了。他在兴奋之余只有一点感到不快——他曾在那位天使的花园里受过羞辱,至今还记忆犹新——不过,那犹如海滩上的一个脚印,很快就被此刻涌来的幸福浪潮抚平了,淹没了。客人们受到了最高的礼遇。沃尔特斯先生讲话一结束,就把他们介绍给主日学校的师生们。那位中年人还是个大人物——原来是县里的法官——孩子们还从未见过如此威严的人物,他们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他们希望听到他发出一声吼叫,但又害怕他当真吼叫起来。他是从十二英里外的康斯坦丁堡镇来的——他出过远门,见过大世面;他的那双眼睛还见过县法庭呢——据说,县法庭设在一栋有铁皮屋顶的房子里。这些联想使他们产生了一种敬畏心理,这从那悄然无声的场面和一双双瞪大的眼睛里就能看得出来。他不是别人,就是撒切尔律师的哥哥,了不起的撒切尔法官

。杰夫·撤切尔马上走上前去,要跟那位大人物亲热一番,好让全校的人都羡慕他。对他来说,听到下列议论就像听音乐那样悦耳:

“瞧呀,吉姆!他朝他走过去了!喂——瞧呀!他要跟他握手呢——他真的在跟他握手了!天哪,难道你真不希望自己是杰夫吗?”

沃尔特斯先生开始“亮一手”,他装腔作势,来回奔走,忙个不停,一会儿发布命令,一会儿表示意见,哪里发现目标就过去指点一番。图书管理员也“亮一手”——他捧着一大堆书,一会儿走到这里,一会儿走到那里,嘴里叽里咕噜,小题大做,表现出一个小权威爱表现出的样子。年轻的女老师也“亮一手”——她们时而可爱地朝那些刚挨过耳光的学生俯下身去,时而朝那些坏孩子竖起漂亮的指头以示警告,时而亲昵地拍拍那些乖孩子。年轻的男老师也“亮一手”,一会儿轻轻地责备哪个学生,一会儿用别的方式表现出一副权威和重视纪律的样子——大多数男女老师则在讲台旁边的图书室里找事做,这种事他们往往不得不重复做两三遍(看来他们也很厌烦)。小女孩们也通过各种方式来“亮一手”;小男孩们更是起劲地“亮一手”,空中纸团飞舞,四周响起低沉的吵闹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那位大人物坐下来,朝大家露出法官那种威风凛凛的微笑,沐浴在自身的灿烂光辉之中——因为他也在“亮一手”。

万事俱备,只欠一事,要不然沃尔特斯先生就心满意足了,那就是一个颁发奖品《圣经》和展示一名神童的机会。有几个学生身边已经有几张黄条儿,但谁的条儿也不够数——他已经到几个明星学生那里去摸过底。要是能让那个德裔孩子扛着个健全的脑瓜儿回到学校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汤姆·索亚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九张黄条儿、九张红条儿和十张蓝条儿,请求奖一本《圣经》。这就好像是晴空里响起一声霹雳。汤姆那类学生会来提出申请,沃尔特斯恐怕在十年之内连想也不会想到。但是,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那些纸条儿都是真的,数目也不差。于是,他就让汤姆上台跟法官和另外几位要人坐在一起。司令部宣布了这一重大消息。这是十年来最令人瞠目的消息,它引起了那么大的轰动,一下子把这位新英雄的地位提高到了那位法官大人的高度。这时候,同学们望着两个而不再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男孩子们都眼红得要命——但心里最难受的还是那些后悔莫及的孩子,是他们为他那讨厌的荣誉作出了贡献。汤姆在出让粉刷围墙权利的过程中积累了大量财富,然后又用那笔财富换取了他们手里的纸条儿。他们瞧不起自己,认为自己上了一个骗子的大当,中了草里一条毒蛇的奸计。

校长拼命装出一副热情洋溢的样子,把奖品发给汤姆。但他总觉得有一点儿装腔作势,因为这可怜的家伙凭着本能知道,其中说不定有着见不得人的奥秘。凭他那副模样,这种孩子背得出两千节《圣经》,简直是天方夜谭——毫无疑问,他充其量也只能背上十来节经文。

埃米·劳伦斯又自豪,又高兴,她希望汤姆看到自己的表情——可是他就是不想看。她感到很纳闷,心里有点儿不安起来。随后,一丝疑虑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她望见汤姆偷偷地朝那个女孩子瞥了一眼,埃米这才恍然大悟——她的心碎了。她又妒忌,又生气,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恨每一个人,而最恨的是汤姆(她心里觉得)。

汤姆被介绍给那位法官,但是他张口结舌,心突突乱跳,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个大人物太威严,但更主要的是因为他是她的父亲。如果在黑暗里,他真会跪下去朝他顶礼膜拜的。法官把手按在汤姆的头上,称他是个好小伙子,还问他叫什么名字。汤姆结结巴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声:

“汤姆。”

“哎呀,不对,不是汤姆——应该是——”

“托马斯。”

“啊,这就对了。我本来以为你会把名字说全的。这样也总算可以了。不过,我敢说,你还有一个姓,你愿意告诉我的,对吗?”

“快把你的姓告诉这位先生,托马斯,”沃尔特斯说,“还要叫声先生。一定要讲礼貌。”

“托马斯·索亚——先生。”

“这就对了!真是个乖孩子,好孩子,有出息的好小子。两千节经文不是个小数目——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你花那么大劲儿来背这些经文,你永远不会感到后悔的。学问是世界上最宝贵的财富,学问能造就伟人、好人。有朝一日,你也会成为一个伟人、一个好人的,托马斯。到了那个时候,你会回过头来说,这都要归功于主日学校,是它在我小时候为我提供了宝贵的学习机会;归功于我亲爱的老师们,是他们教育了我;归功于我的好校长,是他鼓励了我,关心了我,给了我一本漂亮的《圣经》,一本精美的《圣经》,一本永远能珍藏在身边的《圣经》——多亏他们教育有方!你会那么说的,托马斯。别人无论用多少钱来买你那两千节经文,你也是不干的。你肯定是不干的。现在,你不会介意跟我,跟这位太太说说你学到的一些东西——不会介意的,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我们为好学上进的小孩子感到骄傲。那么,耶稣十二位使徒的名字,你是肯定都知道的啰。请你告诉我们,前两位使徒叫什么名字?”

汤姆拉了拉一个纽扣眼,露出局促不安的样子。他脸涨得通红,眼睛看着地上。沃尔特斯先生的心凉了半截。他心里暗忖,这个孩子很可能连最起码的问题也答不上来——法官干吗偏要问他呢?然而,他感到不得不开口说话,就说了声:

“快回答这位先生的问题,托马斯——别害怕。”

汤姆仍在拖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