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汤姆以梦吐秘密
汤姆觉得,他现在没有贝基·撒切尔也过得下去。有荣耀就够了。他要为荣耀而活着。既然他已经一举成名,说不定她还会主动来“修好”呢。好吧,让她来吧。她将发现,他也会像别人那样满不在乎的。不一会儿,她果真来了。汤姆装做没有看见。他走开了,混到一群男女生中间聊起天来。没过多久,他见她满脸通红,眼睛不停地转动,快活地来回奔跑,假装在一心一意地追赶她的同学,追上一个就尖声大笑一次。不过,他注意到,她总是在他附近追上别人,而且每逢那种时刻,她好像总要有意朝他这边看一眼。他强烈的虚荣心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因此,那种举动非但没有博得他的欢心,反倒“抬高他的身价”,更使他拼命装做没有看见她就近在咫尺的样子。没过多久,她不追人了,却在附近犹豫不决地转来转去,叹一两声气,还用渴望的目光偷偷地看着汤姆。突然她发现,汤姆更多的不是在跟别人,而是在跟埃米·劳伦斯说话。她心里感到一阵刺痛,顿时变得心慌意乱。她想走开,可是两只脚偏不听使唤,反而朝着那群同学走过去。她跟近在汤姆身边的一个女孩子说起话来,还装出轻松愉快的样子:
“哎呀,是玛丽·奥斯汀呀!你这坏丫头,你怎么没有来上主日学校呀?”
“我来了呀——你难道没有看见我?”
“哎呀,不见得吧!真的来了吗?你坐在哪里?”
“在彼得小姐的班上,我老在那儿。我倒见到你了。”
“是吗?哎呀,那就怪了,我怎么没有见到你。我想跟你说说野餐会的事儿。”
“哦,那太棒了。谁办呀?”
“我妈妈打算让我办一回。”
“哦,太好了。希望她会请我参加。”
“哦,她会的。野餐会是为我办的。我想请谁,她就请谁。我是要请你的。”
“那好极了。什么时候办呀?”
“过一些时候吧。也许在暑假前后。”
“哦,那太有意思了!是不是男女同学
个个都要请呀?”
“是的,只要是我的朋友,或者想跟我交朋友的人,个个都要请。”说到这里,她偷偷地朝汤姆瞥一眼,但是他只顾跟埃米·劳伦斯说话。他在描述岛上那场可怕的暴风雨,描述雷电怎样把那棵大悬铃木劈成“碎片”,而他就“站在离树不到三英尺的地方”。
“哦,请我吗?”格雷西·米勒说。
“请的。”
“我呢?”萨莉·罗杰斯说。
“请的。”
“还有我呢?”苏西·哈珀说,“还有乔?”
“请的。”
贝基还请了其他人,大家都高兴得拍起手,除了汤姆和埃米之外人人都受到了邀请。汤姆一边说个不停,一边冷冷地转身走了,而且还带走了埃米。贝基气得嘴唇发抖,眼泪也流了出来,但是她强做笑脸掩饰过去,继续喋喋不休地聊着天。如今野餐会已经失去精神支柱,其他的一切也失去了精神支柱。她尽快走开了,躲在某个地方,就像女孩子们说的那样——“痛哭一场”。她怀着受到伤害的自尊心,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一直坐到上课铃响。她振作起来,目光里露出要报仇雪恨的神情,她把两条辫子一甩,说她知道该怎么办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汤姆继续跟埃米调情,心里感到沾沾自喜。他不停地到处走动,寻找贝基,想用这种办法来气她。他终于找到了她,可是他心里一下凉了半截。她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教室后面的一条小凳上,跟艾尔弗雷德·坦普尔在一起看图画书——他们看得如此入神,两个人的脑袋凑得如此之近,好像全然忘了外部世界。汤姆妒火如焚。他开始怪自己错过贝基提供的和好机会。他管自己叫傻瓜蛋,以及所有他能想得起的难听名字。他苦恼得直想哭。他们一边走着,埃米一边快活地说着话,她的心儿在歌唱,可是汤姆的舌头已经失去作用。他听不见埃米在说些什么,每逢她停下来,想要听听他的想法,他总是露出一副尴尬相,只能结结巴巴地说声同意,那种回答常常是牛头不对马嘴的。他不停地朝着教室后面缓缓走过去,一次接着一次,盯着那个可恨的场面。他无法控制自己。当他发现——他自认为发现——贝基·撒切尔竟然没有一次察觉到他的存在,他简直快气疯了。其实,她早已看见他,而且她知道自己正在打赢这场战争,看到他像自己刚才那样在受罪,心里很痛快。
埃米快活地叽里呱啦说个没完,汤姆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就推说要去办点事,非办不可的事,时间快要到了。可是不管用——那个女孩还是唧唧喳喳说个不停。汤姆心里想:“哦,真该死,难道我永远也摆脱不了她吗?”最后,他非得马上去办那些事。那个头脑简单的女孩说,放学以后她在“那里”等着他。他一溜烟走了,心里因此很恨她。
“偏偏是他!”汤姆咬牙切齿地想,“全村子的男孩子当中,偏偏是那个圣路易斯来的神气鬼!他自以为穿得很漂亮,一副贵族派头。哦,好啊,你一到村里我就已经揍了你一顿,先生,我还要揍你一顿呢!你等着哪天撞到我的手里吧!我就抓住——”
说着,他做着一套揍那个假想的男孩子的动作——用拳打呀,用脚踢呀,挖眼睛呀。“嘿,你了不起,对吗?你叫饶命,对吗?那么,好吧,你该知道我的厉害了!”就那样,他把那个假想的男孩子打了一顿,心里非常痛快。
中午,汤姆溜回家里。他的良心不忍再见到埃米那种满怀感激、兴高采烈的样子,他的妒忌心也无法再承受另外那种痛苦。贝基又跟艾尔弗雷德看了一会儿图片,但是过了漫长的几分钟以后,仍然不见汤姆过来受罪,她的胜利化做烟云,她失去了兴趣。她先是神情严肃,心不在焉,接着便闷闷不乐。有两三次她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可是希望总是落空,汤姆没有过来。最后,她陷入极度的痛苦之中,后悔不该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可怜的艾尔弗雷德眼见着就要失去她,又说不清什么原因,便不停地大声说:“哎呀,这画真棒!你瞧这画!”她终于失去耐心,说:“哦,别烦我!我不爱看嘛!”说着她就突然放声大哭,站起身走开了。
艾尔弗雷德跟上去,想要安慰她,但是她说:
“走开,别管我,行吗?我恨你!”
那个男孩子立刻停住脚步,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因为她说过要看一中午图片。她一面哭,一面往前走。艾尔弗雷德若有所思地走进空荡荡的教室。他觉得又丢脸,又生气。他不难猜出其中的奥妙——原来那女孩子不过是要利用他来发泄对汤姆·索亚的怨气。想到这些,他更是对汤姆恨之入骨。他真希望有个什么办法既能让那个男孩子吃点苦头,自己又不担多大风险。他的目光落到汤姆的拼字本上。机会来了。他怀着欣慰的心情翻到下午就要上的那篇课文,泼上了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