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弟弟的小风车,怎么在这?!

“嗷呜!嗷呜呜!”
是小白狼。
陈向阳回过头,就看见那只小白狼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另一个坟包跟前,正拼了命地用爪子刨积雪。
它的叫声又急又尖,不像是在叫唤,更像是在喊。
一边刨一边回头看陈向阳,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它之前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连叫都没叫一声,突然变成这样,反常得很。
“这小东西抽什么风?”二栓子皱着眉头。
陈向阳也觉得莫名其妙。
一只狼崽子,就算再通人性,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地发疯。
不过他没太在意,转身打算跟二栓子走。
小白狼见他不理会,叫声更大了。
它停下刨雪的动作,扭头朝陈向阳跑来,直接冲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然后仰起头,冲着陈向阳不停地叫唤,两只前爪刨着地面,刨出了一片碎雪。
叫完了又朝那个坟包的方向跑两步,再回头看他,再叫,来来回回地折腾,那架势恨不得把陈向阳给拽过去。
二栓子不耐烦了,抬脚就要踢它:“去去去!瞎嚎什么!耽误事!”
“等等。”陈向阳拦住了二栓子。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白狼,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小家伙从跟上来到现在,一直安安静静的,连多叫一声都不敢。
突然这么反常,不像是无缘无故。
“走,去看看。”
陈向阳跟着小白狼走向那个坟包。
小白狼见他终于肯跟过来了,兴奋得不行,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尾巴都摇起来了。
那个坟包不大,比他们藏东西的那个小了一圈,半塌不塌的,上面盖着一层厚雪,看上去跟周围其他坟包没什么两样。
小白狼冲到坟包跟前,低下头在雪堆里拱了几下,嘴巴往雪里使劲拱,拱了好几下才叼起一个东西,屁颠屁颠地跑回陈向阳脚边,把嘴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
陈向阳低头一看。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是一只小木风车。
做工粗糙,木头已经有些发灰了,上面的颜色也剥落了大半。
风车的叶片是用薄木片削出来的,四片叶子,大小不一,刀工笨拙但能看出下了心思。
风车的轴是一根细竹签,插在一截短木棍上头,握把的地方还缠了一圈麻绳,是为了防滑。
陈向阳蹲了下去。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慢慢地伸出手,把那只小风车从雪地上捡了起来。
风车被冻得冰凉,木头上还沾着泥和雪水。
陈向阳把它捧在手心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虎”字。
是爹的字迹。
陈向阳认得,爹陈钢没上过几年学,斗大的字识不了几个,写字跟狗刨似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字刻进木头里去。
这只风车是爹亲手给小虎做的,做完之后在背面刻了小虎的名字。
陈向阳还记得爹刻这个字的时候,拿着匕首趴在门槛上刻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的,刻完了还举起来端详了好一会儿,嘿嘿笑了两声。
小虎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攥在手里,睡觉都不撒手。
吃饭的时候摆在碗旁边,上茅厕都得揣兜里。
有一回风车的叶片掉了一片,小虎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还是爹重新削了一片粘上去才哄好。
娘说过他,“一个破风车有什么好哭的。”
小虎抽着鼻子说:“这是爹做的,别的风车都不一样。”
这是弟弟最爱的东西。
它怎么会在这儿?
为什么会出现在乱葬岗的坟包上?
陈向阳捏着风车的手越攥越紧,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变得又粗又重。
前世的记忆一股脑地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在嗓子眼,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爹和小虎被发配边疆。
前两天的事。
刘德贵那个狗东西罗织罪名,说爹偷了生产队十斤面,批斗了一个星期之后,把爹和小虎一块发配到了建设兵团。
那天娘哭得眼睛都肿了,他自己被几个人按在院子里,眼睁睁地看着爹牵着小虎的手走出村口,头也不敢回。
小虎走的时候,手里攥着的就是这只风车。
攥得紧紧的。
陈向阳看得清清楚楚,小虎的手不大,攥着风车的把手,手指头冻得通红,走一步回头看一眼,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那是陈向阳最后一次看见弟弟。
也是前世最后一次。
前世他找了五十多年。
五十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用尽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找遍了能找的地方,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陈氏集团上百亿的资产,能花的钱都花了,能托的人都托了,能跑的地方都跑了。
七十八岁躺在病床上断气的那一刻,这件事都是他心里最深最深的一根刺。
现在,弟弟的风车出现在了乱葬岗上。
陈向阳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小虎是不是就埋在这下面?
陈向阳疯了。
他把风车往怀里一揣,扑到坟包上就开始刨。
双手插进积雪和冻土里,十根手指头刨得飞快,雪渣子和冻土块往四面八方飞溅。
指甲翻了,他没感觉。
指尖磨出了血,他也没感觉。
他整个人闷着头拼命往下刨,眼睛死死盯着坟包,牙关咬得死紧。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声没了,二栓子的喊声也没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他自己的喘息声和手掌拍打冻土的闷响。
五十多年。
前世找了五十多年。
从十七岁找到七十八岁。
从一个毛头小子找到一个快要咽气的老头子。
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跑遍了半个中国,托了数不清的人,写了数不清的信。
派人去过新疆,去过内蒙,去过黑龙江最北边的农场。
建设兵团的老番号查了一遍又一遍,当年的花名册翻了一本又一本。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连爹和弟弟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现在弟弟的风车出现在了乱葬岗的坟包上面,在这个埋死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