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结

陈军点了点头,端着酒碗便站立了起来。
他把互助会的事情,当着全村人的面,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
讲到当年那笔被人卷走的钱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底下的说笑声,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
讲完之后,他把碗里的酒一口给干了。
“往后,谁家要是有个急难,那就凑一凑。”
“互助会的这句话,我认了。”
底下先是静了一下,随即便响起了巴掌声。
到了夜里的时候,席已经散了一半。
晓晓端着一碗热汤,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场院上灯火通明,人声还没有完全散尽。
她看着那些灯笼,忽然轻声地问了一句。
“海生啊。”
“嗯?”
“我们的以后呢?”
刘海生稍微愣了一下。
他没有弄明白她问的到底是生意,还是日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回答。
“以后的日子,就慢慢过吧。”
八月十五的夜里,天气凉快得很。
村里到处都洋溢着红色和喜庆。
陈家院子里摆了十几桌,从院门口一直摆到了老槐树底下。
大人以及小孩挤在一起,说笑声全都盖过了风。
刘海生端着酒碗,一桌接着一桌地敬过去。
头一桌,坐着的那个人是张婶。
就是当初在滩涂上,头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的那一位。
刘海生把酒碗给举了起来。
“张婶,那一天的情分,我记着呢。”
张婶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我替你,说到底还不是替那几只蛏。”
“是您替了我。”
刘海生一口把酒喝干:“今天这一席,您坐头一桌。”
挨着的那一桌,坐着老徐头以及李二。
这两位,也是那天帮着骂戴麻子的人。
刘海生一个都不落下,一桌接着一桌地敬过去。
再过去是李木匠以及老孙头,当初建厂的那一帮人。
靠里头的那一桌,正坐着谢长贵。
他今天穿得比平日整齐,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扣子一直扣到了最上头。
看见刘海生走过来,他便先站立了起来。
“海生!”
他拱了拱手,声音有一点发抖。
“那一桩事,我记你一辈子。”
“谢叔,您坐下。”
刘海生给他斟满了那一碗:“都过去了。”
谢长贵坐了下来,眼圈红了红,低下头把酒喝了。
老孙头家的那个儿子,袖子上还留着那天落水的印子,一见到刘海生便笑。
“海生哥,那一天要不是你……”
“少说这些了。”
刘海生打断他:“多吃点菜。”
角落里的那张桌子,张木匠闷着头一个人在那儿喝着酒。
厂里的那些活计,如今已经全都给了李木匠。
他心里那一点酸味,谁都能看得出来。
刘海生经过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便给他斟满了一碗。
“张叔,来年厂子要是再扩,就会缺人手。”
张木匠把头抬起来,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头,什么滋味全都包含。
“我,我那个……”
“这话我就搁在这儿了。”
刘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掂量。”
席上还有一桌,坐着周芷兰以及她爹周广发。
周芷兰明天就要返回省城了。
她借着敬酒的机会,便走到刘海生身边。
“海生,我明天就动身走了。”
“嗯,读书还是更加要紧。”
她把头低下去,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又过了一会儿,周芷兰把他拉到院子角落的楼梯口,低声说想跟他说几句话。
刘海生看了一眼陈晓晓,陈晓晓点了点头,他便跟着上了二楼。
虽然她知道,人家大喜的日子,自己这样不好,但是她怕自己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陈家二楼,周芷兰神色严肃:
“我读书,读了好几年,反倒越读越糊涂。”
“我娘我从来没见过,我爹却一直要我读书,说是以后读了书,就能见她,我得替她读下去。”
“可有时候我又会想,我这么读下去,到底是为了谁。”
刘海生听着,没有插嘴。
等她说完了之后,他才慢慢开口。
“芷兰啊,人这一辈子,先得为自己活着。”
“你把自己活明白了,你远在天边的娘才会踏实,你爹才会感到踏实。不要把别人的担子,当成自己的命。”
周芷兰稍微怔了一下。
在灯底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两人一起走下二楼,并未发生什么事。
陈军、唐炼和钱荣龙这几桌,也同样热闹。
陈军今天多喝了两碗酒,脸上红通通的。
唐炼还是之前一样,喝了酒就会开始话多。
钱荣龙说,新的那辆冷藏车,过两天就会到位。
刘海生一一点着头应了下来。
酒过了三巡,唐戒便起了个哄。
“海生,今天这一席,你自己可是新郎官哪!”
众人一齐笑了起来。
晓晓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在桌底下拧了他一把。
刘海生也不躲,任她拧着。
他把酒碗端了起来,看着满院子的人。
那一张张脸,他全都认得。
有救过他的,有帮过他的,还有一起出过海的人。
也有磕磕碰碰,最后却还是坐到一桌的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刚重生的时候。
一间破木屋,四面都透着风,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
那时候谁要是说,有一天他能在自家院里摆上十几桌,来的人都争着敬他一碗。
他准保会当人家是在说胡话。
如今这样的光景,也是云泥之别了。
“晓晓啊。”他忽然说道。
陈晓晓眨眨眼看着他。
“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的那些话。”
晓晓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说过什么话呢?”
“我跟你说过,”刘海生看着她,“等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个好东西。”
晓晓愣了一下,随即就回想起来了。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一件事情了。
那时候刘海生刚出了一趟海,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挣来的第一笔钱。
陈晓晓笑了起来,眼里的水光一闪就过去了。
“那个好东西在哪儿呢?”
刘海生把酒碗朝她面前递了过去,做了个交接的手势。
“这个就是了。”
满院子的人都一齐哄了起来。
有人吹起了口哨,也有人拍起了桌子。
月光洒落在场院上,洒落在灯笼上,也洒落在一院子的笑脸上。
闹到了后半夜,人才渐渐散掉。
碗筷都收了,桌子也都撤了。
陈家院子里就只剩下刘海生和陈晓晓这对夫妻。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朝着村子的方向望着。
一家又一家的灯,稀稀落落地,还亮着几盏。
海风从东湾口那边吹了过来,带着一点咸味。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