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暴风雨的踪迹_第十章 阴影的内容

弟弟不耐烦地插嘴说:“是和十二点钟有关吧!”

“瞧,先生们,”我的手仍按着那个女人的胸口,“你们这样把我带来,我什么也干不了!要是我事先知道来看什么病,我就可以有所准备。像现在这样,时间就得浪费了。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到哪儿去弄药呀。”

哥哥朝弟弟看了看,弟弟傲慢地说:“这儿有一箱药。”说着,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药箱,放到了桌子上。

***

我打开几只瓶子,嗅了嗅,又把瓶塞放到嘴边尝了尝。如果我要用的不是有毒的麻醉药,那只箱子里的药是一样都用不上的。

“怎么,你信不过这些药?”弟弟问。

“你瞧,先生,我正准备用呢。”我回答了一句,就没有再说什么。

我费了好大的劲儿,做了种种努力,才给病人灌进去我要她服用的剂量。我在她的床沿坐了下来,我想过会儿再给她服一次药,同时还需要观察一下服药后的效果。屋里原先有个战战兢兢的胆小的女人(是楼下那个开门人的妻子)在服侍,这时她已退缩到屋角。这房子潮湿破旧,草草地放着几件家具——显然是最近才住人,而且只是暂时用一用。为了掩住尖叫声,窗上钉了些厚厚的旧帷幔。叫喊声仍然有规律地继续着,先喊道:“我的丈夫、我的父亲、我的兄弟啊!”接着从一数到十二,最后发出一声“嘘!”。她还是那么疯狂地挣扎着,所以我没敢给她的胳臂松绑,只是留心不勒痛她。唯一给人希望的是,我按在病人胸口的手起了很大的镇定作用,能使她的身子安静几分钟。可是这对抑制叫喊毫无作用,她的叫喊比钟摆还有规律。由于我的手有这种镇定作用(我认为是这样),我便在床边坐了半个多小时,那兄弟俩一直在旁边看着。后来那个哥哥说:“这儿还有一个病人。”

我吃了一惊,忙问:“病情严重吗?”

“你最好去看一看。”他满不在乎地回答,拿起了一盏灯。

***

另一个病人躺在二楼楼梯对面的一间后屋里,是马厩顶上的一间阁楼。屋子的一角有个低矮的粉刷过的顶棚,其余部分都敞开,看得见瓦屋的屋脊和横梁。没有顶棚的地方堆放着干草、麦秸、柴火和一堆埋在沙子里的苹果。我必须经过这些地方,才能走到有顶棚的地方。我的记忆清晰详尽,明确无误。我在巴士底狱这间牢房里,被囚禁了快十年,现在回忆起这些细节来,依然历历在目,和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在地上的一堆干草上躺着一个英俊的农家少年,最多不过十七岁。他头下塞了一个坐垫,他仰天躺着,牙关紧闭,右手紧握着放在胸前。他那双怒火灼灼的眼睛直盯着上方。我单腿跪下,俯身查看,看不出他的伤在哪里。不过我能看出,他是被利刃刺伤的,已经奄奄一息。

“我是医生,可怜的小伙子,”我说,“让我看看伤口。”

“我不想让人看,”他回答说,“随它去吧。”

伤口在他的手底下,我设法劝他让我挪开他的手。伤口是剑刺的,受伤时间在二十至二十四小时之前。即使未加拖延,当即治疗,也没法儿救活他。他很快就要死了。我扭头看

着那个哥哥,只见他正低头俯视着这个濒临死亡的英俊少年,那神情就像在看一只受伤的鸟或者野兔、家兔,而不是他的同类。

“这是怎么回事,先生?”我问。

“一只下贱的小疯狗!一个农奴!逼得我弟弟拔剑刺他,结果倒在我弟弟的剑下——居然像个上等人似的。”

这话没有一点儿怜悯和内疚,可以说毫无人性。说话的人似乎认为,让这个不属于同类的生物死在这儿是极不合适的,应该让他和那些贱类一样悄悄死去。他对这个少年的命运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同情。

在他说话时,少年的眼睛慢慢地转向他,然后又慢慢地转向我。

“医生,他们这班贵族骄傲得很,可我们这些贱民也有骄傲的时候。他们抢我们、欺我们、打我们、杀我们,可我们有时还剩有一点儿傲气。她——你见到她了吗,医生?”

虽然因为离得远,声音轻了,可是在这儿依然可以听见她的尖叫声。他这么一提,仿佛她就躺在我们的面前。

我说:“我见到她了。”

“她是我姐姐,医生。多少年来,这班贵族老爷对我们的姐妹们的贞操都享有无耻的特权。可我们当中也有好样的姑娘。我知道这一点,我父亲也这样跟我说过。我姐姐就是一个好样的姑娘。她和一个好样的青年订了婚,他是那个人家里的佃户。我们都是那个人家里的佃户——我说的就是站在那儿的那个人。另外的一个是他的弟弟,是个最坏的坏蛋。”

那个少年是异常艰难地凝聚起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些话的,可他的神色使他的话语格外有力。

“正像我们所有贱民都受那班高贵的人抢夺一样,我们受尽站在那儿的那个人的搜刮——他黑心地向我们收租抽税,强迫我们白白替他干活儿,硬要我们在他的磨坊里磨我们的粮食,逼着我们用那点儿可怜的粮食替他喂养大群大群的家禽,却禁止我们养任何家禽。他搜刮我们到这样的地步,我们连偶尔弄到一点儿肉吃的时候都提心吊胆,不得不关门闭户,生怕被他的人看到后抢走。我说了,我们被抢得精光,刮得干干净净,穷得不能再穷,弄得我们的父亲告诉我们,生个孩子到这个世界上来是件可怕的事,我们应该祈求上帝,别让我们的妇女生儿育女了,让我们这些可怜的人全都绝种吧!”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到,受压迫的情感会像火一样爆发出来。我原先总以为它必定隐伏在人民心中,可是在这个垂死的少年身上,我看到了这种情感爆发。

“不过,医生,我姐姐还是结了婚。当时我那可怜的姐夫正有病,可她还是嫁给了她心爱的人,这样她就可以在我们的草舍里——那个人大概把它叫作狗窝吧——照顾他、安慰他了。可是结婚不久,我姐姐就被那个人的弟弟看上了,他要求那个人把她租给他——我们这种人中的丈夫算得上什么!那个人当然很乐意,可我姐姐是好样的、贞洁的,她像我一样,恨死了那个人的弟弟。你知道那两个家伙用什么手段威逼她的丈夫,想要他让她顺从的吗?”

那个少年的眼睛本来一直盯着我,说到这儿,他慢慢地把目光转向那个在一旁观看的人。我从他们两人的脸上看出,他说的全是真话。两种截然相反的傲慢和自尊对峙,即使在这巴士底狱的牢房里,依然历历在目。那老爷是一副满不在乎、漠然置之的态度,而农民则是满脸横遭蹂躏、愤而渴望复仇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