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金线_第二十四章 吸往磁礁

在走近死亡。前侯爵老爷,我向你保证,我仍将为你效悲惨不幸之劳。

遭难人 加贝勒

于巴黎阿巴依监狱

1792年6月21日

读完这封信,达尔奈心中潜伏着的不安突然爆发出来。一个老仆人,又是一个好仆人,他唯一的罪行只是由于对他和他的家族忠心耿耿,如今他面临着生命危险,他心中感到深深的内疚。当他在圣堂区内来回走动,考虑该怎么办时,几乎不敢把脸对着过往的行人。

他很清楚,虽然他深恶痛绝使那古老家族的劣迹恶名登峰造极的罪行,虽然他憎恨而且信不过自己的叔父,虽然他内心十分厌恶人们期望他来支撑的那座正在崩溃的大厦,他所采取的行动却是很不彻底的。他很清楚,虽说他早就有意放弃自己的社会地位,但是由于爱上了露西,在这件事情上做得过于匆忙,不够周全。他知道,他本该按部就班地实施,还应该进行监督,他是打算这么做的,可是始终没有实现。

他在英国有一个自己选择的美满家庭,他必须一直积极地工作。时局骤变,困难重重,种种变故接踵而来,而且来得那么迅速,上星期还未考虑成熟的计划,往往会被这星期的事态推翻,而下星期事态又会使一切从头做起。他很清楚,在这种种环境压力之下,他屈服了——心中并非没有不安,可是也没有持续不断、再接再厉地加以抵制。他一直在等待行动的时机,可是局势变幻莫测,时间都白白地过去了,贵族们却成群结队地沿着大道小路逃离法国,他们的财产正遭到没收、毁坏,他们的名位正在被抹杀、取消。对这些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对法国任何一个可能为此指控他的新政权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没有压迫过任何人,也没有关押过任何人,他不但从来不曾横征暴敛,还自愿放弃了这些权益,投身于一个自己毫无特权可享的世界,赢得了一席栖身之地,挣得了温饱的生活。加贝勒先生按照他的书面指示,经管着那业已败落、困难重重的庄园,体恤人民的困境,把那儿所能给的一点点东西都给了他们——冬天,给他们一点儿债主没有拿光的燃料;夏天,给他们一点儿也是从债主手中救下的出产——毫无疑问,为了自身的安全,加贝勒先生必定已经提出这些事实来为自己辩护,因而这些情况现在是不可能不清楚的。

这一切促使查尔斯·达尔奈不计后果地下定了决心——他必须去巴黎。

是的,就像古老传说中那个航海者一样,狂风和急流把他驱进磁礁的吸力范围之内,它吸住了他,他非去不可。他脑子里浮现出的每一件事都催促着他,愈来愈快、愈来愈坚定地把他推向那可怕的吸力。他内心深感不安的是,在他那不幸的祖国,有人正在用种种罪恶的手段来达到罪恶的目的,而自知比他们略胜一筹的他不在那儿,没能做些事来制止流血,维护仁爱和人道的主张。他怀着这种半是不安半是自责的心情,拿自己和那位责任感如此强烈的勇敢的老先生做了比较,觉得自己差得太远了;继而是老爷们那些深深刺痛他的讥笑,还有斯特里弗那出于宿怨而发的粗俗恶毒的嘲讽,还有加贝勒的来信——一个生命危在旦夕的无辜囚徒向他的正义感、人格和名誉发出的呼吁。

他下定了决心,他必须去巴黎。

是的,那磁礁吸住了他,他必须向前驶去,直到触礁为止。他并不知道有什么礁石,他几乎看不到任何危险。虽说他以前做得不彻底,可是所做的那一切已经足以证明他怀有良好的意愿,只要他亲自去法国加以表白,人们一定会以感激之情认可他的这种好意。许多好心肠的人往往会一厢情愿地过分夸大自己做的好事,从而产生了过分乐观的幻想。达尔奈先生也是这样,他甚至幻想着自己可以运用某种影响,去左右这场凶猛可怕、失去控制的大革命。

他怀着既定的决心来回踱着步,觉得在出发之前绝不能让露西或者她父亲知道这件事。应该让露西免受离别的痛苦,而他的父亲一向不愿意回想那凶险的旧地,只能等走完这一步,再让他知道这件事,免得他担心和忧虑。他一向竭力避免引起医生对于法国旧事的回忆,因而没有对他说过自己对产业处理得不彻底的情况,而这也影响了他现在打算采取的行动。

他来回踱着步,思绪万千,一直到该回台尔森银行给洛里先生送行的时候。待他到了巴黎,他会马上去见这位老朋友,可是现在他绝不能泄露自己的意图。

一辆套有几匹驿马的马车已经停在银行的大门口,杰里也已换上靴子,整装待发了。

“我已经把那封信转交给他本人了,”查尔斯·达尔奈对洛里先生说,“我没有同意让你带书面答复去,不过,也许你会答应捎一个口信去吧?”

“好的,我乐意,”洛里先生说,“只要没有危险。”

“绝对没有危险。不过,口信是捎给阿巴依监狱里一个犯人的。”

“他叫什么?”洛里先生手里拿着打开的记事本问道。

“加贝勒。”

“加贝勒。要给这个不幸的犯人加贝勒捎什么口信呢?”

“很简单,就说:‘信已收到,马上来。’”

“要说时间吗?”

“他将在明天晚上启程。”

“要说姓名吗?”

“不用。”

他帮洛里先生穿上层层外衣和大衣,跟他一起从这家老银行的温暖房子里走进弗利特街的蒙蒙雾气中。“问露西好,问小露西好,”洛里先生在分手时说,“好好照料她们,等我回来。”查尔斯·达尔奈摇了摇头,诡秘地笑了笑,马车就辚辚地驶远了。

那天夜里——八月十四日——他睡得很晚,写了两封情感炽烈的信:一封是写给露西的,向她解释,由于义不容辞的责任,他必须去巴黎,并且详细地向她历数了种种理由,深信自己绝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另一封是写给医生的,托他照料露西和他的爱女,并且极为自信地把上述的话又讲了一遍。他对他们俩说,他一到巴黎,就会立即给他们写信,证明他安然无恙。

这是难熬的一天,因为他整天和他们待在一起,却第一次在他们的共同生活中有所保留。要把这一出自善意的骗局安排得使他们深信不疑,是一件棘手的事。他满怀柔情地看着妻子那无忧无虑、忙忙碌碌的样子,决心不把即将发生的事告诉她(没有她那安详从容地帮助,他做起任何事情来都感到不自在,因而好几次他几乎要想向她和盘托出)。白天终于很快过去了。傍晚时分,他拥抱了她,也拥抱了和她同名而且同样可亲可爱的小宝贝儿,装作出去一会儿就回来的样子(假托有个约会须外出一下,私下里准备好一手提箱衣物),走进了阴沉沉的街上阴沉沉的雾气中,而他的心情更加阴沉。

此时,那无形的力量正迅速地将他吸引过去,而且急流和狂风更是使劲儿地在一旁推波助澜。他把两封信交给一个可靠的差役,叮嘱他在午夜前半小时送到,不可提前。然后,他雇了一匹去多佛尔的马,启程了。“为了对上帝、对正义、对仁慈,以及对你那高贵姓氏的荣誉的爱!”这是那可怜的囚徒的呼声。当他抛下世上所爱的一切,朝着那磁礁漂去时,这一呼声使他的决心更加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