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金线_第十六章 仍在编织
她目光一闪,打了个结,像是勒死一个仇人。
“告诉你,”这位太太说,为了加强语气,伸出了右手,“虽说路途遥远,但已经上路,正在走来。告诉你,它绝不会后退,也不会停下。告诉你吧,它一直在前进。你看看周围,想一想我们周围那些人的生活,看一看我们认识的那些人的面孔,想一想雅克们一天天更加愤怒、更加不满的样子,这样的情形还能一直拖下去?嘿!你太可笑了。”
“我勇敢的太太,”德法尔热站在妻子面前,微微低着头,双手倒背在身后,像个在严师面前规规矩矩、非常听话的小学生,“你说的这一切,我都毫不怀疑,可时间拖得太久了,有可能——我的太太,你也知道,很可能——我们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一天了。”
“是啊!那又怎么样呢?”太太追问道,又打了一个结,像是又勒死了一个敌人。
“得啦!”德法尔热半带抱怨、半带抱歉地耸耸肩,说,“反正我们是见不到胜利了。”
“我们要加快胜利
的到来,”太太回答,伸手做了个有力的手势,“我们干的一切绝不会白干,我坚信,我们会看到胜利的。即使看不到,即使我知道肯定看不到,只要让我看到贵族和暴君的脖子,我也会——”
说到这里,这位太太咬着牙,狠狠地打了一个死结。
“行啦!”德法尔热喊了起来,他的脸有点儿发红,觉得她这是在责备他胆怯,“亲爱的,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不过你有时要眼看着敌人落到你手里,看到时机对你有利,你才能撑住,这是你的弱点。应该在没有这些条件时也能撑住。时机一到,就把老虎和恶魔通通放出去,可是在等待时机的时候,就得把它们用链条拴住——不让人见到——时刻做好准备。”
为了强调这段说辞的最后结论,这位太太用那包捆扎好的钱重重地在小柜台上敲了一下,仿佛要敲出它的脑浆来。然后,她泰然自若地把那沉甸甸的钱包往腋下一夹,说是该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正午,这个了不起的女人照例坐在酒店里她的老位置上,专心致志地编织着。她的手边放着一朵玫瑰花,她不时朝它看上一眼,但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店里只有几个顾客,有的在喝酒,有的没有喝酒,有的站着,有的坐着,疏疏落落地分布在各个角落。天气很热,一群群苍蝇飞来飞去,有的竟然钻到德法尔热太太身边那些发黏的小玻璃杯里去探险,结果葬身杯底。可是它们的死并没有吓住其他出来游逛的苍蝇,它们漠然地看着死去的同胞(仿佛它们是大象或者是关系甚远的异类),直到自己也遭到同样的命运。这些苍蝇竟会如此掉以轻心,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在这烈日炎炎的夏天,也许朝中的那些权贵也是如此吧。
门外进来了一个人,影子落到德法尔热太太的身上,她觉出这是个陌生人。她放下手中的编织活儿,拿起手边的玫瑰花插在头上,然后才朝那人看去。
真怪,德法尔热太太一插上玫瑰花,店里的顾客便都停止了谈话,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溜出酒店。
“日安,太太。”刚进门的人招呼说。
“日安,先生。”
她说得很响,说罢,重新拿起活儿来编织,心里却暗自思忖:“嘿!日安。年纪四十左右,身高约五点九英尺,黑头发,总的来说还算英俊,皮肤黝黑,黑眼睛,脸瘦长、灰黄色,鹰钩鼻但不正,特别怪的是朝左歪,因而表情显得阴险!日安,全对上号了!”
“请给我一小杯陈年白兰地,另外来点儿清凉的水,太太。”
这位太太有礼貌地照办了。
“这白兰地妙极了,太太。”
这酒卖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受到夸奖。德法尔热太太知道这酒的底细,心里自然有数。不过她还是说了声“过奖了”,就又拿起活儿来继续编织。来人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趁机朝整个店堂扫了一眼。
“你编织的手艺真好,太太。”
“我织惯了。”
“花样也很漂亮!”
“你这样认为吗?”这位太太微笑地看着他说。
“当然。可以问一下织的是什么吗?”
“为了解闷。”这位太太的手指灵巧地动着,依然微笑地看着他。
“不是为了用?”
“这就得看着办了。也许有朝一日用得上。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是啊!”这位太太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严肃中带有几分风情,“我会用它的!”
很奇怪,圣安东尼似乎不喜欢德法尔热太太头上插朵玫瑰花。一前一后进来了两个人,刚想要叫酒,一眼看到了这新鲜玩意儿,就都犹豫了,接着便装出找人而没有找到的样子,先后走出了店门。陌生人进来时原本在店里的顾客,此时也已一个不剩,全都溜光了。这密探虽然一再瞪大眼睛,可什么也没看出来。他们全都一副穷极无聊、漫无目的地东游西荡的样子,一个个踱出去,十分自然,毫无可疑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