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娇小姐”福子

翊坤宫这边,年世兰也失神地盯着桌子上的菜在等皇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海棠红的常服,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耳坠是南珠的,圆润饱满,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她坐在榻上,手搭在桌沿,面前摆着满满一桌子菜,有皇上爱吃的清蒸鲈鱼,有她自己爱吃的蟹粉酥,还有一砂锅煨了许久的松茸鸡汤,那鸡汤是灵芝走之前特意交代小厨房炖上的,松茸是年羹尧前儿个让人从西北捎来的,说是今年新采的头茬,香味足,砂锅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可年世兰知道,那汤早就煨到时候了,再煨下去,松茸就散了。

颂芝站在旁边,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小声说:“娘娘,这菜都凉了,奴婢去热热吧。”

华妃摆了摆手:“等皇上来了再热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热早了,一会儿又凉了。”

颂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而且那鲈鱼搁到现在,鱼肉都不弹了,那蟹粉酥还是小厨房剥的今年新蟹做的,娘娘平日里最爱吃,可今儿一筷子都没动。

周宁海这时候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了,快步走进来,凑到年世兰身边,压低声音:“娘娘,皇上今日在景仁宫用膳了。”

年世兰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只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声:“知道了。”她甚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动作稳当得很,像是不当回事。

周宁海看她这副模样,心里顿时觉得不妙,小心翼翼地说:“娘娘,您别生气。”

华妃好像一点没被影响,放下茶盏,拿起筷子,语气淡淡的:“有什么好生气的?皇后终究是皇后,皇上陪她用顿膳也是应该的。”

她说着,伸筷子去夹菜,可她的手在抖,夹了一下没夹上来,又夹了一下还是没夹上来,第三下的时候,筷子“啪嗒”一声扣在了盘子上,菜汁溅出来几滴。

年世兰胸口起伏了两下,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今天又不是十五。”

周宁海低下头不敢吭声。

华妃心里那口气堵得厉害,不是初一十五,皇上本该来翊坤宫的,皇后那个老妇,居然把皇上给抢了过去!

她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她想起方才自己还跟颂芝说“热早了又凉了”,现在倒好,菜是真凉透了,人也没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灵芝终于把体元殿的事收了尾巴,回到了翊坤宫,她刚进院子,就看见周宁海低着头站在廊下,冲她使了个眼色。

灵芝脚步停了一下,又听见屋里颂芝苦着脸在示意,还有满桌子没动过的饭菜,她叹了口气,迈步进去,行了礼:“娘娘,奴婢回来了,可是谁惹了我们凤仪万千的娘娘动怒?福宜阿哥知道了该担心了。”

年世兰看了灵芝一眼,语气平平的但是火气到底降了下去:“本宫有什么心烦的?不过是天气热,不爱吃饭罢了。”她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问灵芝,“选秀的事怎么样了?”

灵芝没有立刻答话,她先看了一眼门口,那儿站着一个面生的小丫鬟,灵芝快步走到华妃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华妃的眼角一挑:“当真?”

灵芝点头:“目前最为跳脱的是夏家夏冬春,已经搭上皇后娘娘的线了。”

华妃笑了,那笑声又冷又短:“好哇,真是好一个皇后!”

华妃正要说什么,灵芝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有小太监快步往这边来的脚步声,脚步又急又快,越来越近。

灵芝立刻眼神示意华妃有人要来了,阻止了华妃的话语,没过一会儿,果然有个小太监跑进来禀报:“皇上正过来看望华妃娘娘了。”

年世兰脸上的怒气瞬间收了干净,喜笑颜开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快步往门口迎,颂芝和灵芝一左一右跟在她旁边。

出门时那个年纪不大的小丫鬟正守门口,她穿着一身浅金米黄色的旗装,上面铺满玫粉和暗红色的花卉纹样,袖口镶着豆沙红的边,袖口内侧还露出一截紫色,颜色鲜亮得很,在一屋子素净的宫女里格外扎眼。

灵芝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脚不沾地,脑子里装的都是秀女名册、殿选流程、各宫娘娘的交代,压根没工夫注意翊坤宫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人。

她就抽空听颂芝提过一嘴,说皇后还往翊坤宫塞了个人,还是个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反正颂芝的语气是格外的讽刺。

灵芝当时忙得没往心里去,只当皇后又在耍什么把戏,横竖她在体元殿盯着,翊坤宫里有颂芝和周宁海,出不了大乱子,可这会儿看见这丫鬟,灵芝心里咯噔了一下。

颂芝嘴里那个天天猫在屋子里不出门,没事就委屈地嘟着嘴的大户小姐——难不成就是她?

灵芝低声问颂芝:“这个小丫鬟是内务府新拨过来的吗?这一身倒是年轻貌美。”

颂芝这才看见穿得颜色俏丽的福子,撇了撇嘴:“皇后娘娘赏的丫鬟,叫福子。”她压着声音补了一句,“天天闷在屋里不出来,今天倒是勤快,知道往门口站了。”

华妃也听到了灵芝和颂芝的话了,一看见福子,心里那股火又蹿上来了。

在皇后宫里穿着一身灰蓝色像个嬷嬷,今日知道皇上来了,倒穿得这么炸眼了,这叫什么?这叫别有心思!皇后送来的,果然没安好心。

灵芝一看华妃那怒容,就知道这小丫鬟不是自己人,再一听叫福子,心里更不痛快了,灵芝皱着眉说:“明日改个名字,你这福字,冲撞了主子。”

华妃这才想起来,福子和她宝贝儿子的名字重了字,这算什么事?果真是皇后那老妇故意恶心自己的,平时这个福子倒是耍滑头知道猫起来不干活,今天一听皇上来了,倒巴巴的出门了。

年世兰直接朝福子抬了抬下巴:“你往后站,现在就改个名字,福字也是你能沾的?”

华妃越看福子越不顺眼,还想要动手收拾福子,却被灵芝拉住了袖子。

灵芝低声说:“娘娘,皇上要来了。”

华妃这才想起来,脚步声已经到了院门口了,她狠狠剜了福子一眼,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笑,心里却想着,一会儿再收拾这个贱人。

灵芝看着一动不动的福子,板着脸又重复了一遍:“往后站。”

福子却委屈地抿了抿嘴,但就是不动,她站在那儿,微微垂着眼,手里攥着帕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好像灵芝怎么欺负了她似的。

灵芝没工夫跟她掰扯,因为一群人已经往这边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从院门外透进来,照在青砖地上,灵芝直接挡在了福子面前,把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福子被她挡在后面,踮了踮脚,还想往前探,被灵芝一个眼刀扫过去,缩了缩脖子,不动了。

院门外,皇上的身影已经进了院门,年世兰迎上去,笑靥如花地福了一礼,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皇上万福金安。”

皇上亲自扶华妃起来,手摸了摸华妃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怎么这么凉?”他握着年世兰的手没松开,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以后别在门口等朕,秋凉了,容易得风寒。”

华妃笑着应了,声音又软又甜:“臣妾记下了,臣妾就是想着皇上来了,臣妾在门口迎着,皇上心里高兴。”她说着,往皇上身边靠了靠,手搭在皇上臂弯里,仰着脸看他,眼里全是笑,两人刚要进翊坤宫,皇上却看见了灵芝,脚步顿了一下。

“灵芝,”皇上开口,“选秀的事怎么样了?朕这几日忙,也没顾上问。”

灵芝刚要答话,她身后的福子却动了,那丫鬟从灵芝背后侧出半个身子,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肩膀微微缩着,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模样,眼睛却抬起来,怯生生地往皇上那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又娇又怯,带着三分委屈七分试探,好像方才灵芝让她往后站、让她改名字,是天大的欺负。

皇上的目光一顿,直接看向了福子。

“你是新来的?”皇上笑着问,语气倒还算和缓。

福子轻声说了句“是”,然后抬眼娇俏地看了皇上一眼,声音细细的:“奴婢是皇后娘娘指过来侍奉华妃娘娘的。”

皇上打量了她一眼,浅金米黄的旗装,玫粉暗红的花卉纹样,袖口豆沙红镶边,颜色鲜亮,衬得她那张小脸白净娇嫩。

皇上点了点头看向年世兰:“长得还算清秀,配在你宫里伺候。”又问,“多大了?”

福子笑着又偷偷看了皇上一眼:“十七。”

华妃站在皇上旁边,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眼底的温度已经降下去了,她看了福子一眼,那一眼又冷又利,福子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

华妃心里骂了一声:小蹄子,当着本宫的面就敢勾皇上,她面上不显,只往皇上身边又靠了靠,手在皇上臂弯里轻轻晃了晃,想把皇上的注意力拉回来。

皇上却没注意华妃的小动作,或者是故意的,他看着福子,饶有兴趣地说:“十七,真年轻啊。”他拍了拍年世兰的手,像是在回忆什么,“朕记得你刚入雍亲王府的时候,也是十七。”

华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皇上记性可真好。”她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却越过皇上的肩膀,狠狠剜了福子一眼。

十七,她当年十七岁入府,明艳鲜亮,满府的女人加起来都比不过她一个,如今这个福子,也十七,皇后送她来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的这个算盘?找个十七岁的丫头,跟她当年一样的年纪,往皇上跟前凑,恶心谁呢?

皇上没看见华妃那个眼神,他拉着年世兰往屋里走,嘴里还在说:“那时候你穿一身海棠红的衣裳,站在院子里,朕一眼就瞧见了。”

华妃被他拉着往里走,落在皇上后面半步,嘴里应着“皇上记性可真好”,脸上笑着,可那笑只挂在嘴角,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她的目光越过皇上的肩头,又往福子那边扫了一眼。

福子正低着头跟在后面,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典。

灵芝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福子那张含羞带怯的脸,又看了看华妃那副强撑着的笑,再看了看皇上那副假装浑然不觉的模样,心里只有两个字: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