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坏了哈德莱堡的人

“他们肯定这样想!”

“是的。当然啦,古德森也不在乎人们的想法。人们让那个可怜的老索斯伯里去找他问罪。古德森把索斯伯里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好像要在他身上找出一处自己特别鄙视的地方,然后说:‘这么说,你是调查委员会的吧?’索斯伯里表示意思差不多,‘嗯,你觉得他们是想仔细地问还是了解个大概就行了呢?’‘古德森先生,如果他们想听详细的内容,我就再来一趟,我先听个大概吧。’‘很好,叫他们全都他妈的见鬼去——我觉得这就是大概内容。索斯伯里,你听着,你再来问详细的内容时,记得带只篮子,好把你这把老骨头提回去。’”

“古德森真是这样,向来如此,句句实诚。他只有一点儿虚荣心,他总觉得自己给别人出的主意是最好的。”

“玛丽,这样一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也没我们的事了。再也不会有人提这件事了。”

“上帝保佑,我想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他们又兴致勃勃地谈起那袋神秘的金子。不久,他们的谈话突然停了下来,他们陷入了沉思。谈话中断越发频繁。最后,理查兹好像灵魂出窍了。他呆坐在那里,茫然地盯着周围,渐渐地,两只手也开始神经质地晃动,好像正拂去心里的忧虑。与此同时,他的妻子差不多也是同样的表现,陷入了沉思默想,从神态上也看得出她焦虑不安。最后,理查兹站了起来,在房间里四处乱走,十根手指在头发里来回拨弄,就像一个梦游者在梦中做的事。后来,他似乎下定了决心,一把抓过帽子戴上,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理查兹夫人还在皱着眉头冥思苦想,好像全然没有发觉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不时嘀咕着:“请别诱惑我们……可是……可是,我们真的太穷了……请别诱惑我们……啊,这损害到谁了吗?谁也不会知道……别诱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扫了一眼,半似惊吓半似欢喜地说道:“他现在出去了!可是,天哪,也许一切太晚了,太晚了……也许不会,也许还赶得上。”她起身,继续琢磨,两手神经质地绞在一起,不久又松开。她不禁打了一阵冷战,发出干涩的声音:“上帝饶恕我吧,这太可怕了。可是,上帝看看我们吧,我们成什么样子啦,我们都变成怪物了!”

她把灯光调暗一点儿,悄悄地溜到口袋旁跪下,用手抚摩着鼓鼓囊囊的袋子,老眼中闪出贪婪的光芒。她一时像灵魂出窍,一时又像神志清醒,嘀咕道:“我们再等一等就好了!啊,再等一小会儿,别那么着急!”

与此同时,科克斯已从办公室赶回家里,把这件蹊跷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妻子。讨论了一番后,他们都认为只有古德森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全镇的男人里只有他会拿出二十元来,周济一个落难的外乡人。后来,他们停止了谈话,默不作声地想着各自的心事。他们越发紧张,烦躁不安。最后妻子先开了口,好像在自言自语:“除了理查兹夫妇,还有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个秘密,没有其他人了。”

丈夫似乎听懂了,从杂乱无章的思绪中跳了出来。他瞪着脸色苍白的妻子。突然,他迟疑地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帽子,又看了一眼妻子——这是无声的请示。科克斯夫人一直默不作声,后来微微点头示意。很快,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理查兹和科克斯脚步匆匆,穿过夜深人静的街道,最后迎头撞上了。两人在印刷厂的楼下碰了面,相互打量了一番对方的神色。科克斯悄悄地问:“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吧?”

理查兹悄悄地回答:“没有人知道——我保证,没有其他人知道!”

“要是还来得及——”

两个人走上楼梯。这时,一个小伙子急匆匆地赶上来。科克斯叫道:“约翰?”

“是的,先生。”

“你不用发那些早班邮件,什么都别发。先等一下,到时我再告诉你。”

“已经发走了,先生。”

“已经发走了?”科克斯的声音里含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是的,先生。到布里克斯顿以及下面所有城镇的火车都改时间了,先生,报纸要比往常提早二十分钟发出。我不得不匆匆地跑过去,要是再晚两分钟就——”

两人无心听完,转身慢慢地走开了。大约走了十分钟,两人都没出声。后来,科克斯气呼呼地开口了:“你究竟着什么急呢,我真不明白。”

回答很是谦逊:“我现在明白了,你看,不知怎么搞的,我总是做没脑子的事,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不过,下一次——”

“哪会有下一次!再过一千年也不会有下一次!”

于是,这对朋友没有互道晚安就分道扬镳了。他们各自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家去。等他们回到家里,他们的妻子都一跃而起,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了。然后,她们都知道了答案,不等回答,自己就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

两家都发生了激烈的争论,这可是新鲜事。从前他们虽也争吵,但是都不激烈,现在两家好像互相抄袭似的。理查兹夫人说:“爱德华,要是你等一等,要是你琢磨一下呢?可是你偏不,你非要直奔印刷厂,把这事嚷嚷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

“那上面就是这样说的呀。”

“说了又怎么样,那上面还说私访呢,如果你喜欢的话。现在——事实是不是这样?”

“哦,是的……是的,真是这么回事。不过,我一想到这件事会闹得尽人皆知,一想到一个外乡人这么信得过哈德莱堡,这是多么大的赞誉——”

“当然,这些我都明白。可是只要你停一下,仔细地想一想,不就能想明白,已经找不到应该拿到这笔钱的人了吗?他已经死了,他没有后代,连亲戚也没有。这么一来,这笔钱要是归了哪个急等用钱的人,对谁都没有损害呀,再说——”

她说不下去,哭了。她的丈夫本来想安慰几句,可脱口而出的是这样的话:“玛丽,不管怎么说,这样做是对的,一定对。我们心里都明白。再说,我们应该明白,这也是命中注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