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场睡不醒的惊吓,与疯癫的邻叔
那段日子,小玉家只有一台黑白电视机,屏幕上的光影总带着淡淡的模糊。每天傍晚六点,动画片准时亮起,是童年里最牵心的辰光。二叔家刚添了台彩电,色彩鲜活得像能从屏幕里淌出来,小玉便总拉着弟弟,准时往二叔家跑。
六点到七点,是属于动画片的魔法时刻。时针指向七点,新闻联播的片头曲一响起,姐弟俩便知道该回家了。那时天已擦黑,从二叔家院子出来,晚风里带着夏末的凉意。就在跨出门槛的瞬间,一个黑影倏地从墙角窜开,快得像被风卷走的纸。
小玉猛地转过身,定在原地。那黑影的轮廓她认得——是李杰李叔叔。他方才藏在那里,不知看了多久。一声极轻的响动突然炸开,像石子砸进静水里,小玉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魂儿像是被那声响惊得脱了壳。她死死攥着弟弟的手,脚步发沉,几乎是拖着他往家挪。
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却像走了半个时辰。到家时,妈妈见她额上沁着冷汗,鬓角的头发都湿了,不由奇怪:“这是跑着回来的?怎么出这么多汗?”弟弟抢着说:“姐姐被李叔叔吓到了,他突然出声,姐姐吓得都走不动路了。”
洗漱后钻进被窝,小玉的状态却变得吓人。夜里,她在炕上翻来覆去,时而哭喊,时而惊叫,嗓子里发出细碎的呜咽,眼睛紧闭着,任谁叫都不应。妈妈慌了神,连夜去请了隔壁村的老婆婆。老婆婆摸了摸小玉的额头,又翻看她的眼皮,叹道:“这孩子是吓掉了魂,得收一收。”
蜡烛在桌上明明灭灭,老婆婆燃了三炷香,烟气袅袅地缠上屋顶。她从布包里取出几张黄纸,在火上燎了燎,灰烬落在小玉枕边。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轻得像风拂过麦秸,而后用沾了香灰的手,在小玉身上缓缓绕了三圈。做完这一切,她对妈妈说:“没事了,让她睡吧。”天快亮时,小玉的哭声渐渐停了,呼吸也匀了。
可第二天,她还是没醒。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像朵被霜打过的花。爸爸急得要去医院,妈妈却摇头:“不是身子的病,是魂还没归位。”又去请了镇上看事儿的张大爷。张大爷坐在炕边,给小玉把了脉,沉默半晌才说:“孩子身子虚,让她睡,睡够了自然会醒。记得时不时喂点水。”
这话像是应了验,又像没应。夜里,小玉依旧会说梦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讲什么,折腾得妈妈三天三夜没合眼,寸步不离地守着。
直到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炕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妈妈猛地抬头,看见小玉睁开了眼,眼神清明,像往常一样,先冲她笑了笑,奶声奶气地喊:“妈,我饿了。”
她起身、穿衣、吃饭,和三天前没两样,仿佛那场持续了三夜的惊厥从不存在。妈妈摸着她的头,轻声问:“做梦了吗?哪里不舒服?”小玉摇摇头,大口嚼着馒头:“没有呀,我睡得可香了。”
日子好像真的回到了从前。那天午后,大人们聚在门口纳凉说话,小玉和几个孩子在一旁跳皮筋,橡皮筋在阳光下划出浅浅的弧线。她听见婶婶们跟妈妈议论:“听说了吗?李杰疯了。”
“好好的怎么就疯了?”妈妈的声音带着惊讶。
“说是前儿个要寻死,吞了什么东西,被家里人发现送医院才救回来,现在给送精神病院了。”
“太突然了……”
议论声像落在水面的雨点,一圈圈荡开。那时的日子慢,邻里间的事藏不住,一点风吹草动,转眼就传遍整条街。后来听说,李杰从精神病院接回来过一次,却还是疯疯癫癫的,没多久又送了回去,再往后,便没了消息。
小玉再也没见过他。
至于那天傍晚墙角的黑影,夜里的惊厥,和骤然疯癫的人,究竟是冥冥中的关联,还是命运偶然的交错,没人说得清。只有多年后,小玉偶尔想起那个彩电里鲜活的动画片,总会跟着想起那个傍晚的黑影,和黑夜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像有根细针,轻轻扎在记忆里,不疼,却总在某个瞬间,让人忽然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