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人心封禅

只能容纳三匹马并行的茶马古道上。
李贤一行大约数百人骑马缓缓向暹罗城方向行进。
一路上，李贤都皱着眉头打量着脚下的道路。
某刻，后面有一骑驾马冲来：“启禀殿下，长孙宰辅请殿下到马车歇息。”
李贤知晓，一定是长孙无忌有话想对他说。
“知道了，本王马上去。”李贤应了一声，扭头交代一句，然后主动驾马向队伍后方走去。
一辆十分狭窄的马车勉强行走在这条已经被拓宽了一些的茶马古道上。
长孙无忌年事已高，根本无法长时间驾马。
而这种马车，在大唐境内是绝对没有的，专为适应吐蕃道路打造的。
吐蕃境内的贵族商贾就是乘坐这种并不宽敞舒服的马车。
李贤下马进入车内。
背对着车门口，看着正对面，背靠后边车厢，双手拢在袖子中，暇?似乎睡着了的长孙无忌，郑重一拜：“老舅爷。”
长孙无忌睁开眼睛，连忙扶起李贤：“殿下折煞老臣了，折煞老臣了。”
李贤这一声老舅爷，的确可以不称呼的。
毕竟长孙无忌与他其实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
可他的父皇，当今皇帝都会称呼长孙无忌一句舅舅。
而他李贤更是皇祖父皇祖母亲自带大的，就算长孙无忌曾今做过很多阻碍他父皇登基的事情。
看在皇祖母的面子上，李贤也愿意称呼长孙无忌一声老舅爷。
李贤摇头郑重说道：“老舅爷，很小的时候我就被皇祖母抱着，后来的成长中，皇祖母更是教了我很多东西，老舅爷当得起。”
哎！
闻之，长孙无忌心中叹了口气。
长孙氏的荣耀，终究还是他那个妹妹的种下的因，得到的果！
长孙无忌没有再推辞，算是默认了李贤对他的称谓，扭头撩起车窗帘看了眼外面，自言自语似的询问：“殿下入吐蕃已经十数日，观吐蕃有什么感想？”
李贤一时间捉摸不透长孙无忌有此一问的目的。
不知目的，就无法准确直击问题的核心。
于是他只能老老实实的把这段时间看到的，想到的说出来：“吐蕃如今十分富足。”
“当然他们的富足只是表象，这种富足中，底层百姓与官僚贵族阶层的差距则在不断的拉大。”
“如今吐蕃的百姓满足于吃饱穿暖，但我以为，这种诉求很快就会提高，吃饱穿暖之后，百姓渴望能够得到更多赋予他们的权利，比如上升空间的权利，生存不受吐蕃贵族奴役的权利……”
“我对吐蕃的这种现象进行了反思，有些不算深刻的理解，请老舅爷指点。”
长孙无忌没有开口打断李贤的话，只是微微作一请的手势。
李贤继续说道：“造成这种根本的原因，在于吐蕃的革新方式。”
“松赞时期，吐蕃效仿我们贞观朝革新，对吐蕃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但是吐蕃的改革与我们的改革不同。”
“吐蕃的改革虽然惠及了普通百姓，但是这种惠及面很小，松赞效仿父皇在改革中，一方面从贵族手中剥离收回传统的，影响国家大政的权利，一方面予以吐蕃贵族商贾财富方面利益的让渡。”
“原本，收回传统的权利和利益，应该将绝大部分反哺百姓的，就如同我们开科举、大范围建立学塾书院、推广蓄力、整理逃籍、修缮水利等等一系列提振民生福祉的普惠性政策，引导百姓进入风险更小，更容易被接受的传统利益中。”
“以此来缩小革新过程中不同阶层之间的差距，提振民间富裕度和活跃性。”
“可松赞没有这么做，松赞在收回传统权利过程中，让渡给百姓的利益十分的少，紧紧满足了底层百姓吃饱穿暖的基本生存诉求。”
“绝大部分的权利都被收归了以松赞为首的吐蕃中枢政权。”
“虽然凭借这种办法，短时间内可以让吐蕃中枢政权，以松赞为首的皇权迅速强大。”
“可埋下的隐患也不小。”
“再一个，从我们脚下行走的这条道路可以看出，吐蕃一直在提防着本朝。”
“据闻吐蕃早得到了水泥制作的技术，并且在吐蕃境内营建水泥官道，可偏偏向着我们这边只是在茶马古道的基础上进行了有限度的拓展，从道路交通可以看出，吐蕃不敢在面向我们这一侧营建官道，他们就是在为未来防备我们进攻做准备。”
“这倒也可以看出，吐蕃对我们其实别看几次三番的主动进攻，他们本质上的大战略还是以防守为主！”
说着李贤唇角不由自主的瞥了瞥，露出一丝蔑笑。
长孙无忌满意的点了点头，郑重看着李贤，忽而冷不丁说道：“殿下既然明白吐蕃革新与我朝革新的不同，以及这种不同造成的结果。”
“那么殿下也一定明白，当初陛下在行辕教导殿下那番话的良苦用心吧。”
李贤不由微微一愣。
他忽然明白，长孙无忌这是在给他上课，他不由变得认真。
长孙无忌反而有些神不思属的模样，微微扭头，眼神盯着窗外，感叹道：“殿下跟着先帝学会了帝王术，却没有明白当今陛下人心封禅的大手段！”
“老臣此番陪殿下出使吐蕃回去后，就要离开朝廷了。”
“将走之人，也就不怕得罪殿下，有些话老臣就不遮遮掩掩，或有冒犯殿下，请殿下担待。”
长孙无忌说着，回头郑重作揖先行请罪。
那个外甥让他陪着来走这一遭为什么？他心里面很清楚。
出使的目的是次要。
教导面前这位大唐未来第一顺位继承人是主要目的。
作为曾经的政治对手，他可以说是当今天下，最了解那个外甥的人了。
而那个外甥也倒是会找人，找他这个最了解其之人，来帮着教育未来的继承人。
这就是李恪风格。
让最擅长之人，做最擅长之事。
“老舅爷但说无妨，能闻老舅父指点，乃李贤三生荣幸。”李贤郑重拜道。
长孙无忌笑了笑，说道：“我与陛下，在先帝时期，贞观十年之后就一直互为对手，常言云，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你的敌人，这句话用在臣与陛下之间也是合适的。”
“……”
“为君者不但要有帝王权术，真正成功的皇帝，在我看来是人心封禅！”
“这一课是当初陛下回朝，权利争斗最为凶险和激烈那个晚上，陛下亲自给臣上得一课。”
“长安百万百姓，举着火把走上街头，迫使装备精良，训练精锐的三万右武卫将士放下武器。”
“太震撼了！”
“令人感到深深的恐惧与无力，当时我们中间有人不甘失败，但我看到长安百姓的反应，我就知道输了。”
“这就是人心封禅的厉害之处，而陛下能够做到人心中封禅，没有其他诀窍，盖因他能够将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命、福祉放在心中。”
“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命，在君主的眼中，很多时候都是稳固统治的筹码罢了，是维护权利的一个筹码。”
“所以亘古以来，陛下是第一个做到人心封禅的皇帝。”
“就是他与以往的君主，在对待百姓的不同认知和态度所决定的，陛下对殿下不满意，就是因为殿下没有从心底里意识到这一点，从心底里认同接受这种价值观。”
……
李贤面色渐渐变得苍白。
母后当初在他临行前与他谈过，他当时并没有想这么深。
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这样做父皇会满意，也可以笼络人心，成为眼前这位权术高手口中所说的，稳固统治的筹码，维护权利的筹码。
并没有打心底里接受父皇这种价值观。
可现在吐蕃与本朝的对比。
以及长孙无忌直击问题核心的话语，让李贤顿时明白，他错的有多么离谱！
……
暹罗城城门。
论钦陵、慕容孝隽领着大小吐蕃官员静静等待着。
慕容孝隽站在论钦陵身边，眼神余光打量着论钦陵。
当日赞普芒松芒赞与禄东赞的暗中角斗以论钦陵忽然发言而结束。
芒松芒赞乘机抓住机会，没有征询禄东赞的意思，任命他与论钦陵率领吐蕃官员百名迎接大唐使节。
可以说给足了大唐使节面子了。
当时他正犹豫着该如何领命，即不让芒松芒赞不快，又可以避免禄东赞的不高兴之际，论钦陵便主动抢先领命，算是替他解围了。
也正是论钦陵又一次出手，让慕容孝隽更加肯定，这个年轻人与其父是不同的。
“来了！大唐帝国的使节团来了！”就在慕容孝隽心中思绪繁杂之际，有人怀着一丝敌意、紧张的喊了一声。
待李贤骑马靠近之际，论钦陵率领下，作揖恭迎道：“欢迎大唐使节，唐王殿下出使我国！”
“论钦陵将军，我们又见面了。”李贤笑着说道：“伊丽河畔曾有幸远远瞧见将军，可惜当时时间不容许。”
论钦陵看着这位年轻气盛，开口便给他一个下马威的大唐皇子。
非但没有生气，唇角反而还露出一丝笑容。
这位皇帝可是远远不如他那位父亲。
锋芒太露了！
现在的大唐皇帝李恪，在眼前这位唐王的年纪之际，论钦陵曾今有幸近距离见过。
那是蜀地赈灾之后，那位殿下被大唐朝中上下逼迫前往岭南就藩，途径益州在成都时的事情。
到现在论钦陵都还记得，当时裴承先欲意给当时的吴王一个下马威。
那位殿下处处以平常心对待。
看似很被动，可在论钦陵看来，能够做到荣辱不惊，平常心对待，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人！
大唐的未来继承人不比现在的大唐皇帝，作为对手，当然值得论钦陵高兴了。
不过他也明白，眼前这位大唐顺位继承人，并非草包酒囊饭袋。
充其量只是性格不同使然罢了。
一个敢领兵在敌后活动，屠戮数十万者，任何敢于小觑其之人，都是要承受代价的。
他论钦陵年轻的时候，不也如眼前这位大唐长皇子一样，意气风发嘛？
时间、人生经历的事情，会让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更加沉稳难以对付的。
“唐王此番来我吐蕃，我一定好好与唐王坐而论道。”论钦陵笑着不卑不亢说道。
“好，本王求之不得，父皇曾说过，偌大的吐蕃，他佩服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已故松赞赞普，另一个便是将军！”
“而值得大唐郑重对待者，除了松赞赞普与将军之外，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慕容将军，另一个是吐蕃现任赞普芒松芒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