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价值观不同的父子

话罢，房玄龄撩起衣襟行大礼郑重拜道，双手高高将折子举过头顶。
“臣请辞食邑，请陛下能够全臣惶恐之心！”
“臣请辞食邑……”
房玄龄之后，仿佛所有人都商量好了的，凡有食邑者纷纷拜道，请辞食邑。
没有食邑者，心中虽然有些惋惜，也跪倒了。
所有人都明白，今后来自朝廷和皇权的赏赐，食邑将永远废止了！
赏赐或许会是钱财布匹，或是勋章爵位，但是在想要拥有数千上万户食邑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了。
有唐一代，食邑赏赐，或许象征性的十几户，百户还会有。
但是大量的食邑赏赐，自此而终！
尉迟敬德和杜如晦先后的表态，已经为这场终止食邑赏赐，收归国库的行动奠定了基础。
李恪面色郑重，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沉凝说道：“食邑赏赐乃酬谢有功之臣，诸位爱卿未有任何过错，朕收回食邑，此等事情传出去，是否会寒了天下人心呢？”
“陛下，此乃臣等自愿，非陛下收回，请陛下成全！”
“请陛下成全！”
……
请辞的高呼声再次响起。
这件事情，其实并不是在李恪的计划中。
食邑是会逐步收紧，这一点先帝在位时期就已经在做了。
他与先帝都没有想过在这件事情走的太急。
可以说，这次的事情，完全是朝中父皇的老兄弟们谋划的。
他倒是也明白这些老臣的想法。
无非就是懂得取舍进退罢了。
他为了在中西亚扩展华夏文明的传播和影响力，直接将西突厥三分之二的疆域拿出来，分封了从高祖皇帝开国之处到现在所有的功勋。
这种大肆的分封，前所未有。
几乎厚赏了每一个人。
父皇的老兄弟们在得到了这么后的封赏后，首先觉得不安，同时他们也明白父皇当初对食邑的态度。
于是乘机请辞食邑。
得到的完全大于损失，无论是为国着想，还是为家族后代着想，于他们而言都不是一件坏事。
李恪则要考虑，这样一来，会不会打击天下人的积极性。
他这些时日其实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情。
略作沉吟，李恪开口说道：“即如此，朕准了！”
“谢陛下！”
群臣谢恩后起身。
李恪再度开口说道：“诸位爱卿为国为民做出的牺牲，朕记得，朝廷也记得。”
“借于此，朕决定为此番所有放弃食邑的功勋阶层制定颁发专属勋章，将此事书写记载于勋章之上，记载于史册之中。”
“这是我们这些当权者为国为民做出的巨大让步与牺牲！”
“这种精神值得肯定，值得历史去记载，值得让后人记住！”
“警示后人，令后人明白掌权者与百姓之间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作为天下的精英阶层，对百姓、对民族、对历史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
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
这可是能够命令青史的事情。
利益的损失大家这次早有觉悟，现在又有意外收获，心中反而有种惊喜感。
“臣等谢陛下！”
“三宝！”
“奴才在！”三宝听到皇帝的命令，连忙站出来。
李恪命令道：“通知天下所有报刊，全面向天下百姓报道此事，同时告诉百姓，诸位大人们放弃的食邑，每年的收入会注入朝廷贞观年间成立的特变赈灾基金中。”
“专项专用！”
“喏！”
这件事情算是画上了句号。
李恪目光扫视群臣，略带一丝笑意说道：“此番灭西突厥，西北边绝对防御圈建立，来自西北边的危险彻底铲除，只要同化东突厥能够顺利，来自北边游牧民族对中原的危险性便彻底解除。”
“理应普天同庆，是故朕决定，大赦天下，由大理寺整理天下刑徒，凡非十恶不赦者，非一年内入狱者悉数释放！”
房玄龄等人相互对视一眼。
其实他们很明白，大赦天下其实就是皇帝的一个由头。
其真正目的是为了找个借口释放魏征、高季辅二人罢了。
登基之初无法立刻释放二人，现在则不同了，一场大胜，借机不动声色的改变先帝的命令，不引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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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唐内部在一起平稳完成了一件足以影响后世的大事之际。
李贤等出使吐蕃的队伍也慢悠悠的进入吐蕃。
宣政院。
禄东赞满头花白头发，一张脸枯槁的厉害，一年时间，禄东赞似乎更加苍老了几分。
然其目光炯炯，鹰视狼顾的扫视下面的吐蕃高层，沉声询问：“大唐使节马上就要抵达逻些城了，我们议一议，我国要以什么样的礼节接待。”
“另，分析一下，大唐此番向我吐蕃派出使节，其目的有哪些，我们该如何应对？”
“赞普到！”
禄东赞的声音刚落下，官房内的高层们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相互征询盟友同伴的意思。
外面忽然有声音传入。
帘子撩开，芒松芒赞在几名心腹亲随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所有人屏息暗暗看着坐在主位的禄东赞以及站在门口的年轻赞普。
“大相，听说你们在议论大唐使节访问我国之事，小子来听一听可以吗？”在安静的‘对峙’中，芒松芒赞笑着率先开口征询道。
禄东赞这才慌张起身。
不过却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双手撑着案牍，战战巍巍起身。
不过坐在宣政院的众人却很清楚，往日这位大相起身可没有这么不利索。
这分明就是装的！
一来为赞普进来，没有立即起身做演示。
二来也是故意无声的展露出一种大不敬！
……
禄东赞在众人注视下，颤颤巍巍走向芒松芒赞。
而芒松芒赞从始至终面带微笑，就那么站在门口，并没有因为看到禄东赞颤颤巍巍主动迎上去。
吐蕃的重臣们心中都清楚，年轻的赞普与老狐狸般的大相在无声无息中暗斗！
禄东赞走到芒松芒赞面前，拱手躬身：“赞普请！”
芒松芒赞这才把手伸出去，搀扶住禄东赞，和煦笑着说道：“大相与孤一起。”随即，芒松芒赞搀扶着禄东赞往主位走去。
二人落座。
芒松芒赞笑着询问道：“适才孤在外面已经听到了大相与诸位爱卿讨论的问题，不知诸位爱卿对此事有什么看法呢？”
许多人相互对视，然后目光隐隐看向禄东赞。
他们不敢随意开口答话。
而这一幕被年轻的芒松芒赞看到后，心中顿时十分的愤怒不快。
作为吐蕃的国君，他的臣子，竟然要看禄东赞的脸色！
不过芒松芒赞很好的演示住了心中不快，耐心的等着。
他很清楚，现在与禄东赞翻脸，他不够资格！
若非有大唐这个强敌在侧虎视眈眈，他甚至都怀疑，禄东赞根本不会忍他，或许早篡位夺权了！
禄东赞在吐蕃贵族中的威望是以他为首吐蕃君王一系多没有的。
他祖父松赞在位期间一系列新政将贵族阶层得罪干净了。
他的祖父可以凭借着巨大的威望压着贵族不敢有任何异心，芒松芒赞十分有自知之明，他没有！
而民间的百姓。
论威望，禄东赞也比他要高。
他在百姓心中的威望，也不过是继承祖父罢了。
百姓因感念祖父对他们做的一系列事情，所以感念他们君王一系罢了。
祖父曾让他熟读中原汉人的史书。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好像汉末的刘协、魏朝末期的皇帝一般。
尤其像魏朝末期的皇帝。
他的祖父辈如曹魏前面几代皇帝一样，把贵族阶层得罪干净了。
而他本人有没有太大的威望和影响力，只是受祖辈的蒙荫罢了。
大唐的新皇李恪与他则不同。
大唐皇帝李世民虽然得罪了大唐的士族阶层，但是李世民的贞观一朝，二十年革新，放手让大唐当今的皇帝李恪去做事。
在做事中，李恪建立起了无与伦比的强势威望。
若是他的父亲共日共赞能够活着，或许与李恪差不多。
传承的断层，严重影响了君权的稳固！
他现在处于一种十分尴尬的位置上。
咳咳……
禄东赞假意咳嗽打破了安静。
论钦陵率先起身，作揖答道：“赞普，臣猜测大唐此番遣使有两个目的。”
芒松芒赞看着正值壮年，在吐蕃军中有着强大影响力的论钦陵，就感觉压力很大。
论钦陵在他眼中与司马昭无疑！
与曹丕无异！
芒松芒赞笑着鼓励道：“爱卿但说无妨。”
“谢赞普！”论钦陵郑重感谢后，说道：“臣猜测，大唐的目的，其一向我国索要杜正伦，杜正伦……”
“其二离间我吐蕃君臣之间的关系！大唐已经不止一次离间赞普与大相之间的关系了。”
“若是吐蕃内部君臣不能齐心协力，吐蕃势必不能抵挡巨无霸一般的大唐帝国！”
……
官房内的所有人闻之色变。
任谁都没有想到，论钦陵竟然之间挑破了吐蕃君臣之间的这点龌龊！
就连禄东赞都无奈看了眼他最看重的儿子叹了口气。
他这个儿子没有野心。
或者说，没有取而代之的野心！
这一点禄东赞是知道的。
他这个儿子有才华，心中更是十分的骄傲！
就好像秦末的楚霸王一般。
挑明他们君臣这点龌龊，其实就是因为他这个儿子，厌恶他们君臣大敌当前互生龌龊！
他这个儿子，更想领兵与大唐这等巨无霸一般的老大帝国较量于疆场之上！
领百万大军击败大唐，比当权倾天下的君王更具有吸引力！
这就是他禄东赞的最看重的儿子！
也是禄东赞已经掌控了朝局，只要愿意，随时可以颠覆身边这个小娃子统治，却始终没有行动的原因。
他很清楚，彼时恐怕他不会得到儿子论钦陵的支持。
甚至父子互生龌龊！
‘赞普啊，你可真是算无遗算啊！’禄东赞心中愤怒暗道一句。
他心中的赞普只有松赞。
他儿子论钦陵这种可笑的单纯，其实就是松赞多年来引导培养的！
松赞先是给他儿子论钦陵树立了李恪这样一个令人一生恐怕都难以击败的对手，让他儿子以击败李恪为目标。
然后将他儿子从小就排除在吐蕃政权内部的尔虞我诈，丢到军中领兵作战。
以至于他这个儿子，从小树立的价值观只适合做一个有勇有谋的将军。
却无法做一个老奸巨猾的政治权术阴谋家！
松赞从很早的时候，及重用他禄东赞，也防着他禄东赞。
刻意培养他们父子拧巴别扭！
让他们父子无法就一些野心方面拧成一股绳！
而他也忽略了。
这是近年来，他才猛然发现的，可一个人的价值观一旦培养，想要改变就需要时间！
他正在做这件事情。
显然他，至少目前为止，禄东赞做的是不成功的。
慕容孝隽感受着诡异的气氛，眼神余光看着正值青壮年的论钦陵，也忽然意识到吐蕃内部，禄东赞父子内部竟然还有他没有看透的碰撞！
赞普！
他也第一时间想到了松赞！
哎！
紧接着，慕容孝隽不由叹了口气。
于他看来，松赞的确是才华横溢，政治手段高绝。
若是松赞与李恪相争吐蕃或许会更轻松一下。
而现在，松赞留下来的手段，在他看来，就是刘备为阿斗，为蜀汉苟延残喘苦心孤诣的布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