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莎站在木屋顶上,看着对岸,惊叫了一声:“上帝啊,是纪子!”她念纪子的旗语:“我把人带走了,你也走吧,别再等了。”娜塔莎急了,顾不得打旗语,大声喊着:“纪子!你不能这样!人是我的!”

躲过了一队巡逻兵,老郭骑车带着纪子往回走,半路上碰到摔倒在路边的庞天德。纪子跳下车,扑过去喊:“怎么了天德君,摔疼了吗?你来干什么?”庞天德气得以手捶地:“你把人家房子都烧了,还去干什么?”纪子看着老郭。老郭摆手:“不是我说的。”

庞天德说:“邻居都知道了,还用他说?真看不出你还有这么大胆子,做出这种事!你今天马上给我回去!走!”纪子哭了:“天德君,请原谅,房子是我烧的,这是我的错,对不起,我当时太冲动了。可是,你要是再不回去,恐怕连命都搭在这里了,请跟我走吧,求求你!”

庞天德说:“纪子,谢谢你照顾我一个冬天,但你得走,我不想再见你。”纪子喊:“天德君,我看到她了!我跟她说,我把你带走了,让她别再等了!”

庞天德抬手欲打纪子,又不忍下手:“你?你!老郭,带我去河边。”老郭左右为难:“你们这叫什么事啊?”庞天德拄着拐站起来说:“我自己去。”他走了几步摔倒了,就往河边爬。

纪子追上去抱庞天德,庞天德甩开她还爬。纪子跪着,流泪长叹:“郭大哥,这个人是疯了!不管怎么样,你帮我照看着吧,有什么大事,请给我打电报。拜托了!”纪子往回家的路上走了。老郭左右看看,叹了一声去追庞天德。

娜塔莎还在房顶上,一把把擦眼泪。对岸的河边,出现了庞天德和老郭的身影,娜塔莎的目光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她又悲又喜:“庞?庞——”

庞天德想往土屋上爬,爬不上去,老郭扶着他到一个土堆上说:“别爬了,站这儿,这上面还高点。”庞天德站上去,老郭在他的背后伸出双手,顶着他的肩膀。庞天德举起双手,向对岸的娜塔莎摇着。

娜塔莎跳下木屋,跑到河边,脚站在水里,向庞天德挥手喊着:“庞——你的脚怎么了?”庞天德一边用手语摇着,一边大喊:“回到岸上去,水里凉——”

一队苏军边防兵在河边一字排开,挥手让娜塔莎后退。中尉指挥士兵从娜塔莎的木屋里往外搬东西。娜塔莎激烈地与中尉交涉:“这是为什么?我在河边住,谁也不妨碍,为什么不能住?”中尉说:“娜塔莎同志,对不起,这是上边的命令。两国可能要交战了,边界的居民都要退到三十公里之外。对岸也是一样,请您看看——”

对岸土屋旁,中国的边防战士用一把大锁锁住了老郭的土屋,又贴了两张封条。战士推着老郭和庞天德往岸上走。庞天德说:“打仗?我不相信!我和他们一起战斗过,我们联合作战共同取得了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一位排长说:“老庞,别再说了,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再说我可保不了你。快走!你看你的脚,伤还没好呢,又往河边跑。老郭,你用车子带着他。”

庞天德被战士强行架到自行车后架上,他眼望着对岸,挣扎着挥手。对岸,娜塔莎眼含泪水大喊:“噢——不!庞——你们别推他,他脚有伤……”

一眨眼就到了夏至。庞天德骑着车子从外面进来,把从木材加工厂领的工资给老郭媳妇说:“大嫂,这点儿你先拿着,有好久没给房钱了。老郭也打不了鱼了,咱们仨总得吃饭。”老郭媳妇嘴里客气手却接着说:“哎呀,忙啥呀。”老郭说:“老庞,你留着,纪子走时给留了不少钱。”

庞天德说:“那才多点钱啊,早用没了。大哥,河边咋样?还把着?”老郭说:“把着,严着呢。”庞天德说:“都两三年了,还不松动?这么大两个国家,以后就不想再和好了?”老郭摆手:“别乱说!这事咱老百姓管不了……”

两人正说着,两个警察和两个戴红袖章的居委会干部来查户口。警察说:“庞天德户口不是这里的,我们查了,他的户口在辽宁的海东。按照这次普查的要求,他得回去。”庞天德说:“我不能走,我在木材厂有工作,我有木材厂的证明。”警察说:“这没用。要不你把户口迁这儿来,得有正当理由;要不你回去。给你一个月时间,我们还要来查。”庞天德只好回海东。

庞天德提着行李,风尘仆仆地进家时,纪子正修剪葡萄架,她猛然看到庞天德,如在梦中,手中的剪刀落地浑然不觉。良久,她才眼含热泪慢慢向前,接过庞天德的行李说:“你回来了……”庞天德木然地笑着说:“嗯,回来了。”

两人坐在院子的小桌边,正不知该说什么,朵儿推着自行车,背着书包进来喊:“妈我回来啦!”眼尖的朵儿疑惑地望着庞天德问,“妈,他是谁啊?”纪子眼睛湿了:“朵儿,这是爸爸。天德君,这是朵儿,你的女儿。”庞天德瞪大眼睛看着朵儿。一家三口就这么见了面。

白厂长调回汽车厂当厂长,经白爱红联系,庞天德回汽车厂当了技术顾问。

日出日落,叶黄叶绿,院中的葡萄架上,又挂上了一串串的绿珍珠。清晨,纪子把早饭摆到小桌上,走到庞天德的窗前轻敲窗子:“天德君,请起床吧,吃饭了。”庞天德穿着一身睡衣,从屋里出来。朵儿学着纪子的样子,微微鞠躬:“天德君,吃饭了。”说完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庞天德也笑:“这丫头!”纪子不笑:“朵儿不许没礼貌!”

吃着饭,朵儿问:“爸,你回来一年了,为什么还不和妈妈复婚啊?这样一人住一个屋,多不方便。”纪子愣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朵儿,快吃了上学去,再不要说这样的话了,真是让人不好意思。这是大人的事。”庞天德说:“朵儿,复不复婚,你都是我的女儿。我们大人,无所谓了。”

朵儿追问:“那个娜塔莎也无所谓了吗?”庞天德愣着。纪子站起来,拉着朵儿往自行车前走:“饭盒已经装好了,快上学去。”朵儿说:“妈,我是在为你做试验。他的数据已经出来了,眼睛和神情都有数据。他的心还在那边,你没戏。爸,我说得对吧?”三人互相瞅着,气氛尴尬。庞天德解嘲:“纪子,朵儿才上中学,现在的孩子,跟咱们那一代,可真是不一样了。”

晚上,庞天德坐在桌边看书,纪子拿着几件洗好的衣服进来说:“天德君,早上孩子说的话,请别当真。她还小,不懂事的。”庞天德说:“不能那么说,其实她说得挺准,我确实还没有做好复婚的准备。我总觉得……”

纪子说:“天德君想说什么就说吧,别憋着,心里怎么想的都说出来,都是这个年龄的人了,没什么。”庞天德说:“我总觉得,上次跟你结了一次婚,已经对不起你。这次,我得好好想想,别再一次对不起你。”

纪子叹了一声:“其实,用不着想,从你回来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敢复婚,怕再伤害我,这样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庞天德说:“我是想把事情想清楚再作决定。”“不用解释了,其实你这一辈子都很清楚。你们两个的感情,是很令人感动的,现在别说你,连我都有点想她了。”

礼拜天,纪子在院子中间给白爱红理好发,又拿来个镜子给白爱红照着:“怎么样?还满意吗?”白爱红笑着说:“天哪,纪子,你要是在街上开个理发店,肯定赚钱。”“白姐,我这个人,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命,你看,做饭好吃,做衣服好看,现在又会剪发。”二人坐小桌边喝茶。

白爱红说:“庞天德是没这个福分啊!”纪子说:“不是,他是不喜欢我这个类型。”白爱红接上:“也不喜欢我这个类型。”

纪子问:“白姐你说,这女人,到底有多少个类型呢?”白爱红说:“我看过一本书上面说,一个女人就是一个世界。”“天哪,那得多少个世界啊!”“其实男人也一样。所以就得选择,就有痛苦。要是没选择,就没痛苦了,世界也就没意思了。”

纪子沉默一会儿说:“白姐,现在形势变了,从邓小平以后,又有不少领导人访问日本。你的关系多,请帮我打听一下,像我这种情况,回日本的政策怎么样?”白爱红问:“要放弃?不想再坚持了?”纪子摇头:“他这块石头永远烤不热,我太累了。再说,我也想我的父母了。”白爱红也摇头:“唉,真是不公平!”

纪子说:“我听朵儿说过一句话,她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说世上所有的事,只有一件是说不清的,是没有道理的,那就是爱情。”白爱红叹一声:“唉,连中学生都比我们看得明白!”

河边的木屋还是被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