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庞天德回来了,他刚一下车,就被娜塔莎拽上吉普车,来到厂办大楼前。娜塔莎掏出结婚申请书递给庞天德说:“快,签字。”庞天德笑着签字:“娜塔莎,那么多年咱们都等了,还差这么一会儿?”“庞,明天咱们就结婚。”“明天?还没到五一呢,明天又不是星期天。你怎么了娜塔莎?”娜塔莎说:“我怕。”庞天德问:“怕什么?纪子又说什么了?还是老爷子……”娜塔莎摇头:“都不是,快走吧,进去。”

庞天德和娜塔莎在楼梯口与已升任办公室主任的刘秘书走了个迎面。娜塔莎急急地说:“刘主任,我们去找书记同志,批准我们的结婚申请,然后再去厂办找您,给我们开结婚介绍信。”

刘主任说:“天德,这事先放放吧。书记和厂长都上局里开紧急会议去了,总工程师刚给几个车间主任开过会,就缺你,他让你单独找他,现在就去。”庞天德问:“出什么事了?”“我也不知道,反正这两天苏联专家的工作都停了,厂领导的脸子都不好看,你快点去于总办公室吧。”他转脸对娜塔莎说:“娜塔莎工程师,书记同志去局里开会,得等他回来签了字,我才能开介绍信。您等一等吧。”

庞天德气喘吁吁地来到于总办公室,于总告诉他,要利用一切机会,向专家请教,具体就是向娜塔莎和谢里耶夫多学、多问,把以后的安装和调试都问到,能掌握多少掌握多少。他们虽然已经暂停工作,但是,你可以利用跟他们的个人关系,多问问。庞天德神色严肃地问:“到底出什

么事了?”于总说:“年轻人,不要多问,按我说的,抓紧工作,抢时间!”

娜塔莎开车来到工业局,领导都去省里开会,值班的马副局长也不在娜塔莎的结婚申请报告上签字。原因嘛,娜塔莎是苏联专家,现在是非常时期。

没人敢签字,娜塔莎急坏了,她在车间问庞天德:“明天,不管他们批不批,我们就结婚。庞,你有没有勇气?”庞天德说:“我当然敢。不过,必要的程序还是要有的吧?”“咱们就自己批准了,能怎么样?”“那也行,来个先斩后奏。”

娜塔莎问:“什么意思?”庞天德说:“中国的成语,意思是先把事情做下了,再请示汇报。”娜塔莎说:“这个成语太好了,先斩后奏——”“多少也要准备一下,我通知几个好朋友来热闹一下,就在车间食堂搞个联欢会。”娜塔莎凑到庞天德的耳边说:“庞,今晚,别回家了,我们去住新房!”

就在这时,谢里耶夫急匆匆跑来说:“娜塔莎,伊万诺夫同志发火了,到处找您!不是说原地待命吗?您怎么跑到车间来了?快走吧,吉普车在外面。”娜塔莎问:“到底什么事?”谢里耶夫说:“开紧急会议,全部苏联专家都要参加,同时,等国内上级的电话。”

娜塔莎看庞天德。庞天德说:“你先去开会,明天的事,就这么定了。”娜塔莎说:“庞,在新房等着我!”谢里耶夫把娜塔莎拉走了。

事情真是十万火急。凌晨三点,伊万诺夫在专家会议上通知:国内命令,停止一切援建项目,所有专家立即撤离。现在中苏两国的关系,已经破裂到无法继续合作的程度。第一批撤离人员乘当天傍晚的火车走。

伊万诺夫特意留下娜塔莎。娜塔莎呆呆地望着伊万诺夫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伊万诺夫说:“同志,政治高于一切,其他与我们无关。”“可是跟我有关啊!我明天要跟庞天德结婚的!”“娜塔莎同志,我很遗憾。但是,这也是好事,如果您和庞天德真要再次结婚,那结果会怎么样?”

娜塔莎突然起身:“哦,庞还在新房等我,我得去找他。”伊万诺夫说:“这不行,请您回去睡觉,您是第一批撤离人员。”娜塔莎发作:“为什么不让我见他?”“因为我要对您负责,您必须当机立断。爱情,不是那么神圣的。”

娜塔莎大喊:“胡说!爱情是神圣的!这个世界上只有爱情是神圣的!就算我跟他做最后的道别,您也得让我去!您不能这么残酷!法西斯!我不用您负责!”

娜塔莎不管不顾地往外走。伊万诺夫说:“不许单独行动!谢里耶夫!跟着娜塔莎,让他们见一面就走,要保证她的安全!”

已经是凌晨了,屋里台灯还亮着,庞天德在沙发上睡着了。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庞天德起来开门。娜塔莎扑进来,拥抱住庞天德说:“庞,来吧,我们结婚。”庞天德问:“怎么了娜塔莎?等等,你们开会说什么了?天都快亮了,不行的。”

娜塔莎说:“没时间了庞,我今天晚上就要走了,全部撤离,懂吗?离开中国!”庞天德大惊:“啊?为什么撤离?”“我也这样问,可没人回答。我们就结婚吧,来吧——”“不不,娜塔莎,我要把事情弄清楚,我要去找厂长。我们不能这么偷偷摸摸的,我起码要给你一个正式的婚礼!”

娜塔莎吻住庞天德说:“庞,谢谢你……抱紧我!”庞天德抱住娜塔莎说:“你在发抖,你冷吗,”娜塔莎眼含泪水:“庞啊,亲爱的,上天还在继续捉弄我们。这是命令,不能更改。我是第一批走,今天晚上的火车,还有什么婚礼啊!”庞天德说:“我的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娜塔莎说:“如果这次是永别,我不在今天把身体给你,给我最亲爱的人,我怎么能甘心呢?我会后悔一辈子的!”庞天德说:“不不,绝不是永别!我一定要去找你!娜塔莎,还记得绥芬河吗?上次我失约的地方?那个最窄的河边?还记得吗?虽然我们没在那儿见面,但是我们不是都已经去过了吗?你留在树上的头巾我不是也找到了吗?所以,我们还有最后的希望。你记住,只要我活着,我就会去。在那个河边,只有我们两个,我们会忘了一切。爱情之火,永远不会熄灭!”

娜塔莎说:“真的?庞,你真的会去吗?你不是哄我吧?”庞天德说:“我说了,只要活着,我就一定会去!”

二人热烈地亲吻,娜塔莎慢慢往床边移动,她开始解庞天德的衣扣,二人都喘息着在对方的耳边说话。庞天德说:“这样好吗?我们还没有拿到结婚证书。”娜塔莎急急地说:“亲爱的,我不能再等,我要疯了,庞!我要让你记住我。”

庞天德说:“我早就记住你了,从那天,在帐篷里第一次见到你,从跳伞那天,从轮船上我们枪对着枪那天,从你审讯我那天,从你回到中国那天,从车库里我们的第一次那天,从洞房那天,我就牢牢地记住了,一时一刻也不能忘。”娜塔莎说:“不,我是说,记住我的身体,记住我的温度和气味,我要让我们俩的血液融合,今生今世,永远不忘……”

谢里耶夫在外面等急了,开始敲门喊:“娜塔莎同志,快走吧,上车前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做。”娜塔莎说:“你先走吧,我自己回去!”“伊万诺夫同志命令我把您带回去,请您遵守纪律,走吧。”

庞天德无奈地开了门,谢里耶夫进来说:“噢,庞主任,对不起,很遗憾,我必须把她带回去,请您原谅。”庞天德强忍悲伤:“娜塔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我,晚上我去送你。另外,记住我说的话。”

娜塔莎极不情愿地走到门边,看着庞天德,依依不舍地出了门。庞天德环视着屋子——那被轻风拂动的窗帘,那两人的照片,那大红的暖壶,那床上摆在一起的两只枕头,那地上的两双拖鞋,一样一样全都变得模糊起来……

娜塔莎突然又跑回来说:“孩子!孩子怎么办?庞,我请求你,把庞里奇让我带走吧。他就是你的化身,看到他,我会觉得你就在我的身边——当然,爸爸也是爱他的,我看出来了,可是……”庞天德看着娜塔莎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孩子,你带走,我把我的和他爷爷的那份爱,都放在你的身上了,娜塔莎,你肩负重任,辛苦了!”

娜塔莎哭着跑上来,最后亲吻了庞天德,转身跑了。庞天德慢慢跪在地上,抚摸着又红又亮的地板,用拳头一下一下由轻到重地捶,嘴里也由轻到重地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娜塔莎走了,庞天德急忙去见贺书记:“贺书记,我请求,今天下午,跟娜塔莎同志,举行婚礼。”贺书记有点惊愣地看着他:“庞天德,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不太合适吧?”“贺书记,要是我不去天津进货,现在可能已经结完婚了。”“所以啊,世事难料,谁知道会发生这么大的变故?”

庞天德说:“可是,我们怎么办?我们在战斗中产生的爱情,多珍贵,多难得,难道就这么完了?”贺书记说:“如果两国友好,那自然没说的。可是现在这个情况,个人的事就是小事,大局不是个人能左右得了的。他们这一撤,我们全厂的事都算不了什么,全市、全省,乃至全国,多少个项目,多大的事业一下子全瘫痪了,受损的程度有多大你知道吗?难以估量啊同志!这个时候你还要结婚,我真不好意思说你。你不说趁着他们还没走,多学点东西,多问点东西,留下一点有用的,把心思放到工作上去,你还想别的!别说我没权力批准,就算我批准了,婚礼一结束,人上火车了,从此一辈子不见面,咱们干吗哪?”

庞天德底气不足:“还会见面的,哪能一辈子不见?”贺书记又气又笑:“你!走火入魔了。行,我没时间说你了,你自己醒醒吧,快回车间去,把工人的情绪安抚好,好好想想今后生产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