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有了房子,庞天德对庞善祖讲了他的打算。庞善祖说:“你告不告诉我,都无所谓。从她带着孩子一回来,我就想到了。你也三十大几的人了,我管不了,爱咋咋的吧。纪子的事,也指望不上你,我给她想辙吧,你该忙忙你的。有一条,孩子得每个礼拜天送过来给我看看。”
庞天德说:“我能不告诉你吗?虽说是第二次结婚,但也是家里的大事。等以后纪子出嫁了,我们再搬回来,陪着你。”庞善祖说:“不用啦,你们过你们的日子吧,我让纪子找一个上门女婿。”“爸,你这么说,是一点也不原谅我了。你咋就对娜塔莎这么深的成见呢?你这个心结打不开,让我怎么过日子?”庞善祖眯着眼看儿子半天:“行,我打开!以后的
事,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还能活几天?”
礼拜天早饭后,庞天德要去收拾房子,庞里奇说:“爸爸,我爷(也)咬(要)气(去)。”庞天德说:“不行,跟爷爷在家里玩,我们去劳动。”纪子说:“天德君,我也去吧,我帮你弄。”庞天德说:“也行,娜塔莎不会干活。那你就辛苦了。”
两人忙乎一天,收拾得差不多了,屋里焕然一新,几件简单的家具都蒙着花布,墙也粉刷完了,窗上挂着新的窗帘。礼拜一庞天德要出差,跟着材料科的车去天津进货,剩下的活儿纪子答应由她来干。
傍晚下雨了,娜塔莎手里拎着一把伞,提着一个大包走到门边,门开着,她看到纪子跪在地上,倒退着往门外擦地,红色地板虽然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纪子站起身,看到娜塔莎说:“哟,你吓了我一跳。地板刚刚擦好,明天我要刷地板油,请别进去踩了。”娜塔莎跨进去,把大包扔在地板上说:“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进去?谢谢你,辛苦了。是庞给你的钥匙?给我吧。”
纪子说:“明天还得刷油呢,你不是要讲课吗?请让我来做吧。”娜塔莎说:“课已经讲完了,地板油我自己刷,不再麻烦你了。”
纪子看着娜塔莎踩在地板上带着雨水的脚印,默默地把钥匙给了娜塔莎。她从楼里出来,骑上自行车,任由雨水浇着。雨越下越大,纪子浑身已经湿透,她慢慢骑着,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第二天傍晚,纪子又到新房来了。娜塔莎那样对她,她感到委屈,她想,新房是天德君要住的,天德君不在家,我就要帮天德君收拾好,不管娜塔莎怎么样,我要管。纪子走到门前往里看,娜塔莎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漆桶比画着,往地上倒,油漆倒得一条一条的。
纪子摇摇头,敲敲门进去。娜塔莎转头问:“咦?你怎么又来了?”纪子说:“娜塔莎,油不是这样刷的,要薄一点,顺着一个方向。你这样倒,十桶油也不够的。来,请让我帮你吧。”她说着,拿出口罩给娜塔莎一个,又拿出线手套戴上,换了一身工装。她把油倒在带来的一个小盆里,用一把小铁铲,把娜塔莎倒在地板上的油铲起来放回小盆里,开始刷油。
娜塔莎看了一会儿说:“噢,我会了,给我一把刷子,我也刷。”纪子说:“你不行的,你刷不匀。这是个细活,就让我做吧。你去买东西,结婚不是还缺一些东西吗?”“你是说我干不了细活?我今天非试试不可。”
纪子站起来,微微鞠躬:“娜塔莎,都到这个时候了,请不要再置气,我一点儿都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没有那个心思。我只想帮你们快点把婚结了,天德君的心,也就安了……”娜塔莎说:“是啊,你的心也安了。”
纪子看着娜塔莎,诚恳地说:“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都替你不好意思。”纪子蹲下,继续刷油。娜塔莎还在屋里磨蹭着。纪子抬头说:“你怎么还不走?请走吧。”娜塔莎赌气道:“我自己的家,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我现在就走。”娜塔莎走了,纪子眼含泪水,继续干着,有几滴泪砸在地板上。
要往新房搬东西了,纪子帮娜塔莎从屋里往外拿东西,然后往吉普车上装。纪子说:“对不起,这些书,放下吧,他晚上回来要看的。”娜塔莎说:“晚上?晚上还回来什么?他下了班就回那边了,他在那边也要看。”
纪子说:“被子也请留下吧,那边不是都买了新的吗?他有时候也要回来住一住的。”“嗯,也好,留下吧。”娜塔莎在屋里转着,“看看啊,还要拿什么。哎,这是他的大茶杯,还有计算尺,都给他带着。噢,茶是要带的。”
纪子说:“他回来也要喝茶的啊!请别把什么都拿光了吧。”娜塔莎把茶放下:“好好,不拿。我再给他买。”
纪子帮娜塔莎布置好新房,问娜塔莎什么时候办喜事。娜塔莎告诉纪子,庞天德一个星期后回来,正好赶到五一,就在国际劳动节那天结婚。
纪子走了,她慢慢地走着,心如止水。经过这么多的波折,做了这么多的努力,全都是白费。她不再抱任何希望,第二天她就找到小路,直截了当地问:“小路君,还想和我结婚吗?”小路惊喜地搓着双手:“啊?这个,这个……”
纪子平静地说:“请不要搓手,请说想还是不想。”小路忙说:“想啊,当然想!”“那好,请在一个礼拜之内,帮我把新房布置好,咱们五一结婚。”“一个礼拜?纪子,没开玩笑吧?”“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有一条,请问你能不能,到我家来?因为我离不开干爹,他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这没问题,我家三个儿子呢。”
纪子说:“那好,你什么都不用买,我这边都有。房子有的是,咱们成个家,能过日子,就行了。可以吧?”小路说:“可是,也太急了点吧?对不起你啊,太草率了!”“那就说定了。哪天晚上,我带你过去,跟我干爹见见面。”“好,可是,怎么着也得添点新东西呀。”
纪子回到家,就对庞善祖说:“干爹,我要嫁人了。”庞善祖问:“啊?谁呀?咋没告诉我?”“我也是刚决定的,技术员小路。明天,我把他带回来,让您见见。”“这是好事。可是你,别委屈了自己。”“不能跟天德君结婚,我一切都无所谓了。不过,小路人也挺好的。”
纪子下了决心,说干就干,她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和门上,贴了喜字。小路骑了三轮车来,他和纪子往屋里一趟一趟地搬着大包小裹。纪子说:“小路君,你陪我干爹说话,不用管我,我自己来。”
小路把手里的礼盒放到桌上说:“庞大爷,我叫路为民。”庞善祖上下打量着:“还拿东西干什么,不必多礼。小伙子,你这个儿,比纪子高不了多少啊?”小路说:“是,我这个儿一直没长起来。但是,我脑子好使,咱个儿头不行,就得在别的上找回来。”庞善祖笑:“不错,有个性。来,坐下。”
纪子走过来说:“你看,那就是我的房间,就用来做新房。把这些新的被褥摆上,再把你的东西加上,今晚咱们再加班,布置一下,就可以了。到那天,请小路君的父母和亲戚都过来吧,我亲自做菜,招待他们。”小路说:“那怎么行?你是新娘子啊!”纪子说:“新娘子为什么不能做饭?结了婚也要做饭,没关系的。”
小路说:“庞大爷,我就是觉得太仓促了,可是纪子说,不用那么准备,其实,我们家那边,都准备着呢,就是得要点时间……”庞善祖说:“她要这么办,就依她,不赖你。两人要是真好,不在那个,一点点来也行。”
全部苏联专家一同开会,伊万诺夫传达了上级指示,要求所有专家的工作全部停下,听候通知。众人惊愣之后开始议论。
娜塔莎说:“伊万诺夫同志,所有的项目都正进行到重要阶段,这样做,要出大事的。”伊万诺夫耸耸肩:“这是上级的指示。我猜测,是两个国家之间,出了一些问题。国家的事,比起几个项目要大得多,执行吧。”
娜塔莎要哭出来:“天哪,怎么会这样?庞还在天津没回来……”谢里耶夫说:“娜塔莎,即使庞天德回来了,结婚的事,还是慎重考虑。万一形势再发生什么意外的变化,你们怎么办?难道还像上次,再离一回婚吗?”
娜塔莎想着,突然起身跑出去,开上吉普车找到厂政工处高处长说:“处长同志,我请您给我们开结婚介绍信。”高处长说:“娜塔莎同志,我是爱莫能助。”“什么意思?”“是一句中国的成语,就是说我想帮助您,但没办法,帮不了,我没有权力。另外,最近的形势,您没感觉到吗?”
娜塔莎摇头:“处长,求您别往别的事上说,两个人相爱,要结婚,跟别的事没关系。”高处长笑了:“娜塔莎,您是业务专家,但是政治的敏感不太够。这事我得向上级请示一下,再说,您这申请书上面,也没有庞天德的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