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庞天德说:“哎,都别动。我一个一个来,先背老爷子,再出来抱你,不许动啊!”庞天德把庞善祖背起进院,过了一会儿,他又跑出来抱起纪子。纪子用手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天德君,其实我能走动,我就是愿意让你抱我!等病好了,就抱不着了。你慢点走,多抱我一会儿。”庞天德支吾着:“一会儿想吃什么?我来做。”

庞天德扎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手上端着两碗馄饨,给老爹和纪子一人送一碗。他伺候两人吃过饭,感到有些累,就走到葡萄架下,靠在树上休息了一下,然后进厕所又拉又吐。他从厕所出来,摘下围裙,擦着嘴,又擦头上的汗,自己摸摸额头,慢慢走到躺椅边,一下子坐下去。

庞天德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给庞善祖打针,手法很专业。庞善祖问:“你这手儿从哪学的?还像那么回事,不疼。”庞天德说:“当年在八十八国际旅,啥都得学。”庞天德来到纪子房间,举着针对纪子说:“来,把裤子解开,屁股露出来。”纪子不好意思道:“天德君,你说什么哪!怎么能对我说这样的话?我不想打。”庞天德催促道:“不打哪行?病还没好利索呢。快点,我打针不疼。”纪子磨蹭着:“我自己打吧……”

庞天德说:“你给自己屁股怎么打?怕什么?这是治病,你不是我妹子吗?有啥不好意思的!”纪子一边慢慢地脱裤,一边嘟哝着:“真是让人脸红啊,还说是你妹子这样的话……”

傍晚,纪子身上披着毛巾被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庞天德趴在小桌上睡着了,她喊叫着推他。庞天德醒来说:“哦,睡着了。你怎么出来了?”纪子说:“真是对不起,你是为了我们,太累了。快回你屋里去休息,明天早饭我来做。”

早晨,纪子从自己房间出来,走到庞善祖的窗前听了听,又走到庞天德的房门前,看到门开着。她看了一眼,惊叫道:“天德君?”急忙进屋,看到小桌上的茶杯下压着一张纸,她忙拿起来看:“纪子,我去医院看看,不用担心,我自己会回来。要是我不回来了,请你照顾好老爷子,你自己也保重。”

纪子知道庞天德也得了霍乱,就发疯一样地跑到第二医院,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进,撞了好几个人。她在走廊里拦住一个护士问:“对不起,请问,新来的住哪儿?昨天晚上来的……”护士问:“叫什么?”“庞天德。”

护士翻看大本夹子:“没有。”纪子急了,不停地鞠躬:“怎么会没有呢?请再找找。谢谢。”“就是没有,来的都登记。到别的医院看看吧。”

纪子又发疯一样地跑到第三医院,在登记的护士面前喘着气说:“姐姐,请你,帮我找人、帮我查个人,叫庞天德。快!”护士翻了一下登记本:“庞天德,噢,在十九号病房。呀,十九号是危重啊!你快去吧。”

十九号病房门前,两个戴口罩的战士守在门边,纪子跑来要进,被战士拦住。纪子流着泪说:“我是家属,请让我进去。谢谢你了,请让我……”战士面无表情,手挡在门边。纪子扒着小窗子往里看,叫着:“天德君!天德君!”

一位医生出来,纪子问:“医生,请问,庞天德怎么样了?”医生说:“你是庞天德的家属?他是昨夜里倒在街上被部队的人送来的,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很遗憾,你们准备后事吧。”

纪子哭出来:“他昨天还给我打针,给我做饭呢,怎么可能?弄错了吧?请原谅我说这样的话,可是,是不是弄错了?”医生说:“姓庞的就他一个。这个病死亡率太高了,没办法,昨晚上死了十七个。节哀吧。”

一个护士出来说:“张医生,那个庞天德一直在说什么,听不清。”医生说:“那是呓语,是弥留之际了。”纪子呜呜哭着,鞠着躬:“请让我进去吧——”医生看着她,摇头叹气:“把口罩戴好,脖子扎上,手别碰任何东西,进去看看吧。”

纪子流着泪,头伏在庞天德的嘴边听着。庞天德咕噜着微弱的声音:“娜塔莎,信,河边,等我,娜塔莎……”纪子嘴凑在庞天德耳边说:“天德君,我是纪子,你有话要对我说吗?”庞天德闭上了嘴。护士把纪子拉开,纪子叫着:“不!他没死,他还没说完呢——天德君!天德君你别走啊——”纪子昏过去了,等她醒过来,庞天德被送进了太平间。

纪子流着泪,不管不顾地跑向通往太平间的走廊,被穿白大褂的人拦住。纪子哀求道:“求求你,让我过去!”门卫说:“那边都是死的了。”纪子喊:“死的我也要!请让我过去——”门卫推开她:“别闹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纪子费力地爬过一面墙,跳过去,摔在地上,她爬起来,跑向太平间。太平间的门大开着,门外停着一辆拉尸体的卡车。搬运工把房间内的尸体搬出来,装到车上。纪子跑到车边,向里看看,又跑进太平间找。

搬运工喊:“你干什么的?”纪子说:“请原谅,我找我的家人,他没死!请让我找找。”另一个搬运工说:“是个疯子,受刺激了,说话这么有礼貌,可惜了。”纪子进去没找到,出来要上车,搬运工不让上。纪子哭着:“屋里没有,我的人呢?你们把我的人放哪儿去了?他是刚推出来的……”搬运工说:“姑娘,上边有令,霍乱死的病人,一律装车拉走,骨灰也不留。你就在家里立个牌位得了。”

车要开了,纪子疯了似的往车上爬:“求求你们让我上去——”搬运工把她的手掰开,推开她,然后推上车厢板,只扣了一个钩,上车发动了。纪子又抓住车厢不放手,车把她带起来,她的脚在地上拖着。车停下,两个搬运工下来看着纪子,纪子倔强地瞪着他们,手抓着车厢不放。

一个搬运工说:“我们去火葬场,你也去呀?”纪子不说话,硬向车上爬。另一个说:“还真是个疯子,走吧,别管她,完事再把她拉回来。”

尸体平放在卡车的车板上,只有一层。纪子在尸体里挨个认着喊着:“天德君,天德君——”她找到了庞天德,一把抱在怀里,流着泪喊:“天德君,我的天德君!你不会死,你怎么会死呢?你就是叫娜塔莎的名字,不叫我的名字,我也不让你死!告诉我你没死……天德君,请说话吧,请说你没死……”

运尸车在一条僻静小街的小饭馆前停住,搬运工和司机跳下来要打个尖。纪子把庞天德的身子往后移到车厢后板旁,她跳下车,悄悄把车厢板打开,把庞天德的身体拉下来,放到地上,又把车厢板推上,也扣了一个钩,然后吃力地背起庞天德,跑进一个胡同里。

纪子摇摇晃晃地背着庞天德来到废品站的墙边,正好那里有一辆小手推车,她把庞天德放到车上,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给他盖上,掏出几张零钞票,用砖头压在放车子的地方,推起庞天德走了。

庞善祖在院门前张望,见纪子推着手推车过来,忙迎上去。纪子说:“干爹,快帮我把他放到我背上,我背他进屋。”庞善祖惊呼:“我的天哪,这是咋回事啊?人还活着吗?”纪子说:“请先进屋再说吧。干爹对不起,辛苦您了。”

庞天德在床上睡着,身上盖了好几床被子,纪子还在往他身上加被,嘴里念叨着:“天德君你不能死,你死了,干爹怎么办?我怎么办?请你一定活过来,要活过来,听到没有?”庞善祖给庞天德把脉,他摇着头,不禁老泪坠落:“纪子,别忙了,没用了,我搭不着脉了。”

纪子喊:“不,天德君没有死!他不会死!”她坚持给庞天德打针。庞善祖说:“纪子啊,你尽力了,咱爷儿俩给他准备后事吧。”纪子眼含热泪说:“干爹,我当时,不是也死过去了吗?不是又活过来了吗?你常说,看天意那样的话,咱们就看天意吧。”

庞善祖老泪纵横,他抹了一把,仰起脸说:“唉,想不到你救了我,他又救了你,他自个却走了。天意啊!今天还收到娜塔莎来的信,苏联来的,火化的时候,也一块烧了吧,毕竟他们也好过一场。”

纪子问:“又来信了?在哪儿?”庞善祖从怀里掏出信,递给纪子:“看看,还写着亲收,这么大字儿。”纪子看了看,把信放到自己衣袋里。

纪子请来中医韩先生给庞天德把脉,庞善祖坐在一旁看着。韩先生扒开庞天德的眼睛看看,又用舌板撬开嘴看看舌:“这个病症,我还真是第一次遇到。按说,经过霍乱病没死,就已经是奇迹了,这个脉……”庞善祖说:“人要是死了身上不是要凉吗?我摸他的身上,也没凉,但也不热。”韩先生说:“我不敢贸然下药,不是还用着西医的药针吗?再用几天试试看,要是不行,我再来。”

夜晚,纪子坐在桌前写信。她犹豫着,欲写又止,最后还是提笔写下去。她在信中告诉娜塔莎:“……天德君,他在这次霍乱中,没有挺过来,他死了。我们都很悲伤。你一定也悲伤吧?悲伤之后,就忘了他吧。我们正在准备为他办后事。那么,就是说,我们庞家和你,你和我们庞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纪子寄了信,又买了药,骑上自行车回到家里,庞善祖激动地告诉她:“纪子!人活了!天德还有气儿!”纪子扔了车子就冲进屋,抱着庞天德的头流泪呼唤:“天德君,我是纪子,纪子——”庞天德发出微弱的声音:“喝……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