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庞善祖父子俩对酌,庞天德把一杯酒在地上洒了一圈说:“新中国成立了,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没福气看到新中国。我倒是活着,可找不着组织了。”庞善祖喝下半杯酒说:“世事难料,你们那部队是临时的,又搞的是地下工作,知道的人少,也难怪。咱倒不争个啥,但总得有个地方上班,你咋的也是国家的人啊!”“那天,我看到新建汽车厂的工地了,去当工人总可以吧?”“还真想当工人?在部队那几年,白干了?”

庞天德说:“爸,你刚才还说,咱不争啥。”庞善祖说:“说是那么说,可事关你的前途!你当时还不如跟着别的部队走,在部队有基础,日后也好发展。地方上的事你不懂,难说!”“当工人挺好,我愿意鼓捣机器。”

庞天德还真的来到汽车厂招工点报名了。厂房还在建设中,路上是来往运设备的车辆和工人,房顶焊花阵阵,到处是一片繁忙景象。一排桌子上面铺着白布,几个干部坐在后面给报名的人登记。

一个干部看了登记表问:“叫庞天德?以前干过什么?”庞天德递上证件:“当过兵。”“这什么证件?怎么不在部队上干了?”“受了点伤,下来了。想当工人,工人阶级的一员嘛!”

另一个干部问:“会干什么?”庞天德如数家珍:“我会开车修车,开坦克修坦克,开摩托修摩托;还会修无线电,装半导体;木工、瓦工、电工也懂;一般的

机器也能修。”干部盖上章说:“当的什么兵?咋啥都会?好了,等着分配。”

两天以后,庞天德就上班了,他被分配到底盘车间,心里很满意。庞善祖则不以为然,他摇头叹气:“可惜了,你怎么能是个工人呢?要留在部队,起码是上尉!”庞天德说:“我怎么不能是工人?这回看谁还说我是纨绔子弟!下个礼拜我要出差,跟着厂里的车队去海西拉设备。”

纪子说:“天德君,请把我也带去。”庞天德说:“我是去工作,你去干什么?你们在家里老实待着,每天除了买菜,就紧闭房门。听说最近乡下在闹霍乱,很厉害。”纪子说:“我不乱走。那你出门,也要小心。”

霍乱还是传到城里来了,全城都紧张起来。绿色的部队救护车和白色的地方救护车都响着笛飞跑。防疫人员给每家的门前喷洒药水,戴着红袖标和口罩的街道人员给每家发药。广播车的大喇叭反复广播:“不要接触外来人员,不要喝生水,不要吃生食物,家中要勤消毒,有了症状及时到医院就医……”

夜晚,纪子听见庞善祖屋里有动静,赶忙过来,她见干爹趴在床边,床上床下都是吐的污物,就着急地走到床边问:“干爹,你是病了吧?”庞善祖挥手阻拦,吃力地喘着:“你别过来……千万别过来!这个病传染太厉害,你别管我了,把你自己管好,咱不能都……都……”

纪子毅然上前摸他的头,又把他扶起来坐好,披上衣服说:“干爹你说什么!我哪能不管你?天德君不在家,我不管你谁管你?呀,这么烫!咱们快上医院。”庞善祖推她:“不去……纪子,我要是走了,你日后……要是能回日本,见到你父亲……就跟他说,我老庞,尽力了……把女儿,给他养大了……”

纪子含泪道:“干爹别说这样的话了,咱都得活着。走,我背你!”庞善祖无力地推着她:“你哪背得动我,出去……出去呀……”

纪子背起庞善祖,奋力地一步步往外走。她摇晃着,把庞善祖背到大门外,两人一下子摔倒在地上。纪子扶着庞善祖,举起手大叫:“来人哪,有人吗?有车吗?救命啊——”但是,天还没亮,哪里会有人!

纪子把庞善祖又扶到背上,但她已经站不起来了,站了几次都不行。她只好两手撑地,闷着头,用膝盖在地上爬行,一边爬一边高一声低一声地说着:“干爹,坚持住啊!咱去医院,到了医院,有了医生,就有救了……来人啊,有人吗?有车吗?来人啊——”汗水和泪水沾在她的脸上。

天渐亮。前边大街上,有两个刚上班的穿着工装的环卫工人,推着一个装垃圾的铁皮清洁车,扛着大竹扫把过来了,他们把车里的垃圾倒掉,把病人放到清洁车里,推着车飞快地跑向医院。

医院里人满为患,走廊里也躺满了打针的病人。医生护士往来跑着,有些戴着大口罩、脖子上缠白毛巾的战士帮忙。哭声、喊声连成一片。

一个护士跑过来为庞善祖检查问:“什么症状?”纪子说:“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打摆子。”护士喊着:“这个老头已经昏迷了,解放军!快来两个人,架到屋里去!”两个战士跑来,要把庞善祖架走。

护士转头喊着:“你不能接触别人了啊!你不能走,我得给你包扎一下。”纪子的两个膝盖磨破了,渗着血。纪子鞠躬道:“不要管我,快救老人吧!可是,我家门还没锁呢。”醒过来的庞善祖听到这句话,眼里一下子涌出泪水。

纪子在医院守了一整天,连着又守大半夜,实在太疲乏,就靠在走廊的一个座椅上睡着了。她的裤子从膝盖处剪开,两个膝盖上都缠着绷带。那个护士走来推醒纪子道:“你的家人已经抢救过来,稳定了。他得住院,把这个表填上。”

护士看着填好的表问:“还真叫庞善祖啊?”纪子问:“有什么不对吗?”护士说:“我们有医生认识他。你干爹不是红色资本家吗,院里要给他安排好一点的房间,可是现在房间太紧张了。”纪子鞠躬道:“那谢谢了。我能回家换换裤子吗?再顺便带些东西。”护士说:“去吧。记着,不要接触任何人啊!”

纪子摇摇晃晃走进家门,跑到树下呕吐了一阵,自己摸摸额头,又跑进厕所上吐下泻了一阵。她知道,自己也被传染上霍乱了!她从厕所出来,扶着墙走到水龙头前,开龙头洗了把脸。她扶着水池,头越来越低,水滴从头发上流下来。她慢慢滑坐在水边,水龙头的水还哗哗地淌着。

庞天德随车队进城的时候,就知道城里闹霍乱了,有战士给发口罩和药片,车和人都进行了消毒。庞天德骑着车子从厂里冲出来,在路上飞奔。他用自行车前轮撞开院门,进了院子,看到眼前的景象,急忙扔了自行车大喊:“纪子!纪子!”边喊边冲到纪子身边扶起她,拍拍她的脸。他见纪子已经昏迷,连忙把她抱起来,又跑到庞善祖的房间前喊着:“爸!爸!”屋内无人应声。

庞天德要把纪子送医院,可是没有车。他找出以前的绑腿,把纪子背起来,然后再用绑腿绑在自己的腰上。就这样,他骑着自行车把纪子带到离家最近的市第二医院。可是,大门前有战士和穿白大褂的人把守着,只出不进。门卫拿大喇叭冲人们喊:“同志们,二院已经满员了,病人都没地方放了。赶紧把病人送到三院或者就近的小医院——”

正是深夜,街灯昏暗。庞天德抱着纪子,和另外两个扶着病人的家属一起站在路边拦车可是等了好久也没见一辆车来,庞天德心急如焚。忽然,一辆邮局用的绿色三轮摩托开过来,庞天德一不做二不休,抱着纪子站在路中间咬牙不动。摩托停下,司机伸出头喊:“干什么你?”庞天德也喊:“救人,去三院!”司机说:“不行,送电报的。”庞天德把纪子放到车厢里,然后把司机一把拎出来,对另一个病人的家属说:“快上来!”司机冲上来,又被庞天德推开。庞天德坐上驾驶座,把车飞快地开走了。第三医院也是一片混乱景象。庞天德抱着纪子在门诊前登记,一个护士拿着笔坐在桌前。庞天德说:“叫纪子。”护士问:“什么纪子?报大名!”庞天德醒悟:“啊,伊田纪子,不对,庞纪子。”“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像个日本名?”“你就写上纪子得了,救命要紧!”

护士说:“那也得登记啊!什么单位?”“没单位。”“没单位?上学?”“也不是。”“那怎么回事?总不会是盲流吧?”“怎么回事也得治病啊,你快点吧!”护士放下笔:“不行,我得和护士长汇报。你等一下吧。”

纪子醒了,羸弱地说:“天德君,是你吗?你回来啦?真对不起,我没把干爹照顾好……”庞天德抱紧纪子说:“坚持住!咱们已经到医院了。”

纪子说:“我听到了,人家不给治,就算了,别跟人家打架。谁让我是日本人呢……”庞天德摇晃着纪子说:“纪子,你千万别睡!等着,马上治!”纪子艰难地微笑道:“天德君,你这样抱着我,好暖和啊……我就这样睡过去,也知足了……你不要放下我啊!我好幸福啊!天德君,你就让我,在你的怀里,就这样睡去吧,睡去吧……”纪子闭上眼睛。庞天德大喊:“纪子别睡!”

纪子终于住进了病房,经过抢救,病情稳定了。阳光照在纪子蜡黄的脸上,庞天德在旁边看着她。纪子说:“天德君,我这没事了,你快去二院那边,看看干爹吧。”庞天德说:“你睡的时候,我已经去了,他恢复得挺好,没事。”

这时,摩托车司机领着一个警察进来,司机指着庞天德说:“就是他抢了我的车!”庞天德不等警察问,急忙说:“是我,我认罪。”警察看看纪子问:“病人救过来了?”庞天德说:“救过来了。”警察看看司机:“车不是没事吗?开走吧。”

太阳当头照,没有一丝风。庞天德骑着一辆平板三轮车拉着庞善祖和纪子,到院门口把车停下喊:“到家喽!咱可不在医院里住了,闹闹哄哄的。这回我给你们当护士。”庞善祖感慨道:“纪子,咱们是鬼门关里走了一回啊!我这条老命,多亏你了。”纪子掀开被子要下车:“那是您老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