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换个地方,说不定是朋友

暮色已经从海面上漫了过来。

整片战区被一层深橘色的光罩着,像一面巨大的铜镜,将所有燃烧后的余烬都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膜。

谢解站在那道低坡的边缘,和格罗姆之间隔着约莫十米的空气。

那些空气被夕阳染成一种琥珀般的颜色,两人就那样站着,隔着那片琥珀对视了片刻。

格罗姆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战斗结束之后特有的沙哑与沉淀。

像是一把滚烫的刀终于被淬进了凉水里,冒出最后一缕白烟。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每一个词的尾音都压得偏低,但表达的意思清晰而直接:

“你们赢了。这场消耗战,你们赢了。”

谢解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枪挂在胸前,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浑身是泥和汗渍混成的迷彩,脸上那几道被树枝划开的细痕在夕阳之下显得格外分明。

他没有立刻回应,不是因为他在斟酌什么词句,而是他在听完那几句话之后,脑子里正在处理那行信息的分量。

格罗姆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一样被投进平静的水面。

他说他们之前截获了消息,说这场比武其实针对他们而来。

他说这场比武从规则设计到阶段安排,都有专门针对龙焱的意图,说他们还不是可以放心的时候,远远不是。

他的语气没有威胁,听上去更像是一个对手在结束战斗后。

基于职业直觉给出的提醒,像两个拳手在钟声响起之后互相拍了拍手套。

谢解沉默着。他站在那片琥珀色的光线里,呼吸平稳,目光平视着格罗姆。

他沉默了很久。

那段时间足够让周围的风穿过一次树梢,足够让远处一只夜鸟从灌木丛里探出头又缩回去。

也足够让赵明远在二十多米外的掩体后不自觉地绷紧了手指。

但那阵沉默并不沉重,更像是一种正在消化和沉淀的过程。

然后谢解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清晰、明确,像一道命令终于被确认完毕。

他开口,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带着一贯那种近乎平淡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说得笃定:

“不管这个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总之,谢谢你给我们的提醒了。我们会注意的。”

他顿了一下,似乎那句话还有后半截没有说完,正在他的胸腔里被组织成合适的形状。

他看着格罗姆那张粗粝的、带着高纬度痕迹的脸,继续说:

“还有,你们也是一些值得认可的对手。”

他是认真的。

这句话没有客套的成分,甚至没有多余的温度。

它就是一句基于事实的陈述,和他说“这个点的风向不对”或者“那个位置适合设伏”一样客观。

格罗姆闻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对方会给出这样的回应。

谢解又开口了。

他说的那句话里,“生活”两个字被他咬得稍稍重了一些。

像是他需要用那两个字来区分眼前的战场与另一片更广阔、更平和的世界:

“有些情况没办法。说不定在生活当中,我们有机会处成朋友。”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了。

他们上次在极北雪原截走那架战斗机的核心模块。

是任务,是命令,是他们作为某一方执行者手中的一把剑所挥出去的方向。

剑本身没有好恶,剑只在它应当在的位置上,用它应当的方式完成它应当完成的事情。

如果换一个时空,换一种身份,这两队人也许确实可以坐在同一张桌子边。

分享一壶煮好的茶或者一烤盘肉,聊一些和战术、弹道、交火线毫不相干的话题。

格罗姆愣住了。

他显然没有料到谢解会把话说到这个层次。

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经过无数次严寒和风沙打磨的眼睛里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先是不信,然后是辨认、确认、最终是真的听懂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浮现出一道弧度。

那不是一个开怀的笑,那只是一种释然,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找到了落点。

格罗姆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松弛了一些,不再带着那种战后的紧绷和防御感,反而带上了一丝被理解后的轻松:

“可以,你们算是很通透的对手了。要是换在其他地方,还真说不定呢。”

他没有多说,也不需要多说。

那两句话已经足够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谢解两秒,然后转身,朝着基地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背影里带着一种释放之后的沉稳。

像一台悍马车终于是烧完了油箱里最后那滴油,光荣地停在路边。

谢解站在原地,目送格罗姆的身影穿过那丛灌木,逐渐没入岛屿南侧的阴影中。

直到对方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平板。

屏幕亮着。

那个代表战旗的红色标记正在地图上稳定地移动,已经从战区中线越过了四分之三的路程。

眼看就要进入他们基地的标识范围。

那个标记并没有因为在格罗姆的屏幕上被反复注视而改变任何轨迹。

依然不紧不慢地、以一条几乎笔直的路线朝着目的地移动。

谢解看着那个跳动的光点,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

那是从傍晚到现在,他第一次允许自己露出那种近似于放松的神色。

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从他嘴角浮现出来,像经历了一整天干旱之后终于等来第一滴雨的土地。

他没有停留太久。他收起平板,将其放回胸前的防爆袋里,拉好拉链,然后转身,朝着树林的方向迈开步子。

赵明远和李建国从他的左侧跟上来,刘洋带着二队的残余队员从右翼汇合到队伍里。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跟着他的方向移动,像一个被打散的拳头重新合拢,收起指骨,准备回到它该回的位置。

谢解弯腰钻进那片浓密树冠投下的阴影中。

落在他肩头的夕阳正在迅速褪去温度,取而代之的是夜晚从树根处向上蔓延的湿凉气息。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稳当,像那个标记上的光点一样,不带任何迟疑地朝着基地方向前进。

而在岛屿北端基地外围,一道身影正蹲在那道石坎旁边。

握着步枪,枪口向斜前方向,视线始终盯着那条从南面延伸过来的林间小径。

王昊天在那块隐蔽位置已经蹲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的姿态几乎保持了从一个固定的雕塑:

膝盖微屈,重心压在前脚掌上,步枪的枪托抵在肩窝,枪口顺着那条小径的延伸方向固定不动。

他的呼吸缓慢而均匀,像一只进入长时间潜伏状态的猫科动物。

唯一的动作是他每隔一段时间便会眨一次眼睛,将干涩的眼球重新润湿,以保持视觉的锐度。

他的左腿侧那道擦伤已经被重新处理过。

布条换成了李建国留下的医药胶带,伤口在胶带下面微微发热,以那种缓慢而正常的速度愈合。

他几乎不去注意那处伤,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条小径的尽头。

那种动静大约出现在十几分钟前。起初是一些极其细微的声响。

卷曲的落叶被踩过后缓慢回弹发出的??声,一两根断裂的枝条弹回原位的轻响。

甚至可以说是风声穿过灌木时多出来的一丝异样。

但王昊天在基地里待过太长时间,他的耳朵已经能把风的正常声响和人的移动区别开来。

他几乎在那道声音出现的瞬间就调整了枪口的方向。

食指从扳机护圈外移到扳机上,呼吸短暂地停止。

他侧耳听了几秒,确认那声音正在稳步靠近,走的是他们来时走的那条路。

王昊天没有放下枪。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那排灌木的缝隙,看到第一道人影从林间探出半个肩膀时,他没有动,枪口依然稳定地锁着来人的方向。

来人是刘洋。

刘洋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端着步枪,枪口朝下,步伐带着一种战斗结束后特有的松散却有序的节奏。

他身后依次跟着赵明远、李建国,以及二队残余的几名队员。

队伍比出发时短了一截,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事情终于结束了”的释然。

王昊天看到刘洋肩膀上扛着的那卷橙红色布料的瞬间,他紧绷了一个多小时的下颌线才终于松开。

那卷橙红色的布料被卷得紧实,用伞绳捆成一段规整的圆柱,像一面被收好的旗帜应当有的样子。

王昊天没有迎上去。

他依然蹲在石坎下方的阴影里,但枪口已经慢慢垂下,从指向敌人的角度变成了指向地面的角度。

直到刘洋带着队伍穿过那道铁丝网的开口,走进营地范围,他才从阴影里站起来。

刘洋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拍。

他的步子顿了一下,目光在王昊天脸上扫过一圈,落在他身上的战术背心和步枪上。

确认那确实是一张自己人的脸,然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没有预料到的惊喜:

“王副队?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