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名臣
贞观名臣
房玄龄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腕子道:“不是好运道,此人才华出众,又通晓时务,确非一般书生可比。玄成那两只眼睛,什么人能够看得进去?对此子亦颇为赞赏,若不是陛下对其另有任用,他想荐其到秘书省历练两年,出任秘书少监。”
戴胄叹道:“尚书省历来为国家行政枢要,虽历经分权变革,权力小了,要处理的庶务却是日益增多。我在外任,一州事务便忙得手脚朝天。如今备位中枢,天下事无巨细均要汇总与此,想一想也真头大!自李药师出兵以来,几个月了,也亏相公能够撑得下来!”
杜如晦微笑着道:“陛下一世英雄,此刻何必又做如此儿女之态?当年臣辞去滏阳县尉之差追随陛下,陛下不以臣官职卑微而轻臣,先录为王府参军,转迁天策司马,知遇之恩旷古绝今。臣无武侯之才略,陛下却实有昭烈帝之胸怀。臣今生能侍奉陛下左右,已是了然无憾……”
杜如晦两只眼睛直勾勾盯视着皇帝,目光中透出无尽的惆怅:“臣福薄,恐怕看不到陛下威播四海宾服诸夷的那一天了……”
那黄门急忙跪下行礼:“相公恕罪,急报!”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玄胤不知内情,这么想也不足为奇。此人武德八年来到京城,寄居在赵家店中,多承看顾。出仕后迎娶赵氏,既是报恩也是不忘根本。陛下取士,不仅重才,德行也极为看重。此人举止虽多不合礼法,然为人却实实值得称道。”
杜如晦怅然笑道:“为君者权柄再大,却也不能起死回生。陛下不必如此悲戚。臣虽然不成了,然则玄龄玄成,皆是社稷之臣。玄龄乃是治事能臣,有他在,陛下便得免于诸多琐碎朝政,他是个谨慎小心的人,那年事机急迫,不得已对陛下用激将之计,也是为了陛下好,陛下不要放在心上。玄成虽是隐太子旧人,然则胸有谋略腹有机杼,更兼其人不畏权贵忠诚耿介,却又不似萧相国那般迂腐空谈,乃是难得的诤臣,有他在,朝风不邪。李靖和李世勣,都是绝代名将,治军用兵,当世无出其右者,又都是谨慎小心深通韬晦之道的人,不用陛下去操心他们的结果。只要此二人在朝,外夷内乱,皆不足惧……”
戴胄又感叹了一阵,道:“听传闻,萧时文近期连得皇帝召见,似有复起之势,有这么回事么?”
“陛下圣明!”杜如晦欣慰地笑着点了点头,又道:“陛下治天下以公,不应以个人私情处置朝廷公器,臣病成这个样子,早已不能视事。大唐社稷为重,臣命不足顾矣……陛下就允了臣之所请,让李药师直接接了尚书省右仆射的印信吧!否则臣纵然身死,心亦不得安……”
“以太常寺少卿迁任御史大夫,参与朝政!”房玄龄面无表情地沉声答道。
房玄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没什么难以捉摸的,从武德九年至今,相位更迭中枢轮变,此番大约要最后定下来了……”
房玄龄皱起了眉头,板着脸道:“怎么如此没规矩?中枢禁地,举止如此张皇,成何体统?”
杜如晦点了点头,缓缓道:“储君为社稷之本,不可轻予废立,几年前玄武门的事情,陛下和臣等实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兵行险着拼死一搏。陛下是创业之君,做事情自可不拘成法。然而后世子孙不及陛下者多矣,若是没有一个规矩章程,臣恐陛下身后,大唐内乱之期不远。立嫡立长,这是古例,陛下破了这个规矩,却还得把这个规矩恢复起来,让后世的子孙遵守。当今太子聪明仁孝,远超诸王,臣本无必要多这么一句嘴,只望陛下日后能够拿定主意,不要轻撼国本……”
杜如晦急促地喘息了一阵,嘴角绽开一个苦涩的笑容:“臣不中用了……”
杜如晦稳了稳心神,道:“陛下去年黜落了裴寂,臣听说最近有御史弹劾他不轨,陛下欲给予重处。臣知道,因刘公的事情,陛下心中对裴玄真一直存着芥蒂,然则陛下毕竟是万乘之君,和臣子置气就堕了身份了,且陛下也要想想太上皇的感受,晚年丧子,晚景凄凉,唯一能够坐在一起聊聊天说说话的人又被赶出了京城,不好过!太上皇心中抑郁,若是因此染恙,陛下于孝道便有亏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你放心,朕一定会记得你的话……”
“相公,公务繁忙也要适当调节休养,杜相公方去,若是你再有个一病三灾,恐怕主上更加不安。”戴胄初入尚书省,看着房玄龄案头那一摞摞待理的文书案牍,也不禁咂舌。他见房玄龄一连几日连家也不回,累得形销骨立形容枯槁,本来极修边幅的一个人,此刻看起来却邋遢之极,忍不住出言劝说。
自贞观元年以来,朝廷先是应对突厥二十万大军的入寇,紧接着便遇到数十年不遇的大灾。到贞观四年初,三年多时间里大事层出不穷,几乎一件接着一件。再加上自贞观三年开始大规模对外用兵,内廷三省公务异常繁忙,而专责朝廷行政之权的尚书省更是头绪繁多。随着北面的军事行动态势逐渐明朗化,分管朝廷军务仓廪马政的蔡国公尚书右仆射杜如晦再也支撑不住,终于一病不起。杜如晦身子骨向来硬朗,一开始朝野上下均以为不过偶染小恙,不日将痊愈。然而太极宫尚药局的宫医奉皇帝敕命诊了两次脉之后,这位宰相疾将大渐的消息便在长安城内不胫而走。
戴胄皱起眉头道:“新老并举,主上的心思,还真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呢……”
同日,皇帝以尚书省事务烦巨,敕大理寺卿戴胄为尚书左丞,兼领刑部尚书,参与朝政。至此皇帝的心意朝野均明,杜如晦所遗尚书右仆射之职,非此刻远在定襄前敌的李靖莫属了!
房玄龄笑了笑:“是常何的家客,去年六月圣上下敕求言,常何所上表章条理分明切中时弊,他一个武人,怎能有此见识,主上也觉诧异。于是召来一问,常何倒也老实,明白回奏是幕僚代草,圣上当即召此人显德殿奏对,数召不至。后来总算召来了,与主上论政整整一日,陛下连午膳都撤了,下来便和我说此人有宰相之才,闻其名久矣,却不知竟是这般人物,当即便超拔直门下省,许他奉使称旨。此番除监察御史里行,也不过是个进身之阶罢了。此人一笔文章惊才绝艳,主上想授他中书舍人,只不过虽是超拔,总还要一级一级升上来,否则魏玄成那张嘴却是不饶人的。”
杜如晦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道:“第三件事,便是太子!”
那黄门禀道:“定襄道!”
戴胄听得连连咂舌,道:“中书清要之职,多少世家子弟仕林豪杰百求不得,此人真是好运道!”
李世民忍着泪点头道:“朕已经准备好了,北方战事一了,李靖着即晋封代国公,李世勣晋封英国公,实封一千五百户,特敕爵位世袭。在尚书左丞之外,另加开府仪同三司,班师还京之日,朕亲率文武百官出长安五里郊迎,恩典荣耀,世爵实职,朕都要给足他。”
杜如晦连连摇手,执拗地道:“臣还有三件大事,趁着明白,要奏明陛下!这几件事情不说清楚,臣死不瞑目……”
房玄龄冷笑道:“御史台监察百官,本来便是天经地义之理。中枢权力首倡平衡,不过此人秉性如此,恐怕他在这个位子上也坐不安稳。论说起来,仅谏言一项,他说十句话都未必有魏玄成的一句话顶用。主上命他重回政事堂,也不过是为了会议之时能多一个不同的声音罢了!”
一句话又险些让李世民掉下泪来,他皱起眉头道:“这些不吉利的话,你还是少说些吧,朕已经疾敕荆州刺史岑文本,要他护送江南名医赵驰星夜来京,宫医们天天有朝廷的俸米养着,其实本事不济,这个朕心里有数。你的病还没到那地步,慢慢将养,总有大好的那一天,尚书省的相位,你不要再辞了,省里的事务,好歹还有玄龄撑着,耽误不了。待李靖从前敌回来,朕即发任命,由他出任尚书左丞,参与朝政,也能替你分担些事情……”
戴胄随手拿起一道已经五花判定的敕书,口中“咦”地一声轻呼,诧异道:“这个马周却是什么人?陛下竟然亲简监察御史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