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策上将
天策上将
李世民摇了摇头:“没用的,屈突通久经战阵,却绝非颉利可汗的对手,突厥骑兵的机动性、剽悍、骁勇和王窦之流绝对不可同日而语。老将军虽说是老军务,径直面对突厥铁骑,这却还是第一遭……”
宏义殿内鸦雀无声,三名臣子面面相觑。长孙无忌是文官,不懂军务,饶是如此,也被秦王李世民的大胆推测震骇得面如土色。侯君集和张公谨两个武将却立时命人取了长安以北的军事布防图来,两个人默默研看着,额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李世民不提倒还罢了,他这一提倒是真惹出了一个朝廷北边防御上的大破绽。自隋以来,对北部诸夷一直采取和亲和塞防的策略,大唐定鼎立朝之后延续了隋时的御边之策。因此长安以北虽时刻保持着十万以上的兵力,却绝大多数都集中在怀远、灵州、夏州、秦州、泾州、庆州、原州等城墙坚厚稳固的郡城里,但可机动调配迅速驰援各地的骑兵却不多,且配置分散。
坐在宏义殿主位上的秦王李世民见三名心腹臣属的目光都转向了自己,不禁微微一笑,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笺,递给侯君集道:“这是屈突老帅自蒲州发来的急件,是讲述李靖主持的蒲州军务会议详情及所定大致方略的,你们先看看吧。”
侯君集冷然道:“殿下放心,是时京师危急,不能共赴国难之臣,留之何益?殿下就是斩了他们,陛下和朝廷也断不会怪罪羁言。我想京城被围太子危难,那李艺当不会全然坐视,李艺尚且如此,何况李世勣那滑头的老匹夫?”
李世民轻轻吐了一口气,说道:“你们的眼睛都盯着京城里面,我却更加关心北方的战事。李靖不愧名将之称,从判断敌军情形到下定战略决心,时辰极短。我料颉利这一遭恐怕是要吃点小亏了,不过李靖手上就那么点兵,想把颉利可汗留下却是万万不能。你们大概在想,李靖这一仗打胜了,我们借此番征伐的机会离京的大计就彻底泡汤了,是不是?”
长孙无忌却似并没有留意侯君集和张公谨的神色,自顾自掰着手指头算道:“大王兼领左右十二卫大将军,除天节、天纪二军之外,天下当无大王不可提调之兵。唯可虑者,东宫六率、齐王府两赴护军总计万人有余,左右长林两千两百卒,常何手下北门禁军约一万八千,刘弘基手上京兆府城防军约三万五千人。这几支兵没有陛下的圣敕,殿下平日是不能提调的。然而一旦京师被围危殆,殿下被委以军事上的全权,便可借守城为名对这些军兵进行提调整编重新建制,以殿下的手段以及天策府中众将的将兵之力,待得突厥兵退之时,长安城里就再非现下这般局面了……”
天策府军谘祭酒张公谨不动声色地道:“舅爷说这些都是没用的,目下不是揣摩陛下心意的时候。陛下心意如何,我等大可不去管他,难道说陛下要我们全部自尽,我们也恭敬奉敕么?走洛阳也好,出蒲州也罢,其实目的都是一样的,两个字‘离京’罢了!房公杜公虽去,只要殿下无恙,天策上将府就仍然是掌国之征伐位列六省之上的头等衙署。眼下还没到事不可为的地步,当务之急是要议一议我们原先的离京方略究竟还有几分实现可能,这个方略若是真的已经不能再用,我们也得订出新的方略。离京有离京的方略,留京有留京的方略,大事上大王拿主意,我们只需拟定细务就是!”
李世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漫不经心地道:“局面虽然不妙,也不至于危言耸听吧?房公杜公能奉敕出府,自然就能应诏而回。这件事情是裴相国的首尾,他毕竟是文人宰相,有些事情处理起来毕竟书生气浓了一些。若是大哥谏言,首先要调离的便是君集、志玄、敬德、叔宝、知节、行恭六将,二公的文章学问虽好,关键时候毕竟当不得矢马弓刀。”
李世民哑然失笑道:“谁说敬德不读书?不读书竟然晓得这许多的典故,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敬德,这一番话,是谁教你说的?”
侯君集立直了身躯道:“这就是了,北方战局如此,纵使此番我等不能如愿离京,一旦突厥大军南下,陛下终归还是要起用殿下。举目朝中,德行谋略威望功绩堪堪能够统一提调数路大军齐心戮力拱卫京师者,舍殿下更有谁人?我猜殿下的意思,还是要再忍一忍再等一等,到时候就不是殿下求着朝廷放行了,而是朝廷求着殿下出掌军符。那时候殿下只要提一句将房公杜公调归天策府建制,陛下断无不允之理!”
尉迟恭咧嘴笑道:“殿下也忒看不起某家了,尉迟恭毕竟也是定杨可汗驾前重将,刘公虽无帝王之命,毕竟也是一方诸侯,幕中有学问的人还是不少的。问鼎的典故,是那年跟着宋王打齐王和裴寂的时候金刚大哥说给某家听的。”
尉迟恭嘿嘿一笑,黑中带红的面庞泛着一丝寒意:“恕臣下无礼,殿下若是有这份心思,敬德跟着殿下拼死拼活效命沙场这么些年也不枉了。日后大王抚有天下,某家就算不能高官厚禄,至不济百年之后灵位图形也能效光武名臣般跻身云台垂享后世香烟!殿下若是无此大志,敬德跟着殿下也没什么出息,倒不如规规矩矩回去种地,守着婆娘和娃娃了此残生,也免得一腔热血做了刀下之鬼,后世史书再留下个‘叛臣逆将’的名声,那就真的不值了!”
李世民似乎也没打算听他们回话,自顾自说道:“目前你们的心思都放在朝局上了,北方如此严重的军情,你们谁也没往心里去。这也难怪,不离开长安,始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都有这种感觉,何况你们?可是你们谁也没意识到,就在此番的北线军情里,既蕴藏着我大唐自立国以来第一遭大的外患,同时也暗含着我们摆脱京城险恶局面的一线生机。老子云祸兮福之所倚,正是谓也!”
正说着,大殿门外忽然传来了尉迟恭略带沙哑的声音:“末将尉迟恭,请见大王!”
尉迟恭神色肃然地追问道:“今日在场的都是大王的亲近信任之人,某家说话也不避讳。敬德别无他意,就是想问问殿下,太极殿外那口大铜鼎的分量,您究竟有没有心思知道?想不想问上一问?”
李世民讶然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些了?那个‘问鼎’的典故又是谁教你的?”
他站了起来,在书案前踱了两步,怅然道:“内未安而外何以攘?这个局面下开战,对朝廷实在是太不利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低沉地“唔”了一声,算是认同了侯君集的见解。
尉迟恭嘿嘿笑了两声,道:“不瞒殿下,话是某家自己的话,汉光武帝云台二十八将的典故,是司马大人给某家讲的。至于叛臣逆将什么的,嘿嘿,那是上次与大家共宴时从玄龄相公那里听来的。”
灵州都督任城王李道宗麾下四万军士,却绝大多数是步卒,骑兵只有四府。太行道总管任瑰麾下两万人马,只有三千轻骑。秦州总管驸马柴绍手上兵力三万八千,骑兵近万,这是北方最大建制的一支骑兵部队。此番赵王李孝恭进京勤王,所率四万江淮军中有五千精骑,再加上去年太原之战北上增援的李靖部一万江淮骑兵以及屈突通统率的一万玄甲精骑,长安周围可供调用的骑兵倒也有将近四万五千人马,总数虽与突厥动辄出动的十几万铁骑相去甚远,却也仍然称得上是一支大军。无奈这四万多骑兵如今分属六名品秩不低的将军统率,每名将军麾下最多不过万骑,最少的只有三千余骑,且兵员素质、马匹装备、甲胄弓矢、刀矛护具均非制式,战力也差别颇大。屈突通所率玄甲精骑是李世民苦心经营多年又经历东征之役刀剑锋镝磨砺出来的精兵,士气旺盛、装备精良、战技娴熟、久经沙场,可谓当之无愧的唐军精锐;而李靖麾下江淮骑兵虽然在马匹装具上略逊于玄甲军,但其平日操练强度临阵战技战力却毫不含糊,这支平略南方战争中磨砺出来的骑兵是天下仅次于玄甲精骑的精兵;李道宗守长城数年之久,其麾下骑兵数目虽然不多,但多是久历战阵的老兵,作战经验却极为丰富,面对突厥铁骑进退自如阵法森严。除去这三支兵以外,柴绍麾下和任瑰、李孝恭麾下的骑兵就显得稍弱,兵员大多是欠缺实际作战经验的新兵不说,平日的操练以及马匹装具武器配备都要逊色颇多。因此大唐朝廷此番集中在长安以北的部队虽然不少,可机动的兵力却仍显捉襟见肘。若是此番东西突厥两可汗当真集中十五万到二十万塞外骑兵联军南下越过北部诸郡直取长安,以目下的兵力对比而言,朝廷实是连一成的胜算都难保得。
李世民望了望宏义殿的大门,嘴角浮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整整袍服重新坐下,挥手道:“敬德进来吧!”
他顿了顿,说道:“某家今天之所以有这一问,并非对大王不忠。而是某家以为现下局面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候,大王若再顾念父子兄弟之间的那点子骨肉亲情,恐怕用不了多久,众兄弟就要追随大王同做刀下之鬼了!”
侯君集苦笑道:“三万敌军,就算是金狼铁骑,也未免太少了点,李靖和任城王的兵力虽说不强,但有屈帅在背后给他撑腰,大大小小打个胜仗绝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恐怕殿下在陛下心目中的位置又要打个折扣了!”
“……”长孙无忌愕然语塞。
长孙无忌于兵事戎机虽不擅长,这一层却是早已想到了的。他掰着手指头算道:“不只如此,一旦事态危急,朝廷上下但求破敌,其心之切,恐不下于今日我们离京之意。斯时不仅房杜二公要归府治事,就是兵马、财饷、器械、粮秣、胄甲之需,但凡我们提出,尚书省断无推诿搪塞之理。大王自建天子旌旗于洛阳,必得人财齐备兵甲充足方能与朝中的太子鼎足而立。这一遭若是我们不能一次把东西要全了,以后再想要可就难了。”
李世民闻言,连头都没有抬,嘴角浮现出一丝似喜似慰的微笑。侯君集却两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长孙无忌,这位皇亲国戚的目光里,此刻充满了惊惶和恐惧……
侯君集冷然道:“弘慎所言不错,是走是留,大王一言可决!”
“如何退兵?”李世民淡淡地问道。
李世民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我们且假设李靖所料不差,颉利此番身边只有三万金狼军。你们且告诉我,这位可汗大人不远万里带了这么点兵马到长城以前究竟干什么来了?仅仅是骚扰边郡破坏我朝春耕来了么?这个答案傻子都不信,颉利似乎还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是以本王以为,颉利此番,是打探虚实窥测路径熟悉地理。以我和刘武周、宋金刚交手的经验而言,突厥人做事情向来讲求效率,这等没有利益可言的事情他们会做?如此看来,突厥的大规模入侵,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此番颉利可汗回到漠北,恐怕最迟不出三个月,突厥大军必然大举南来!北方诸部落联手,其总兵力当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这原本还算不得什么,令我忧惧的是,颉利可汗现下对我大唐北部防线已全然明了,我们的兵力配备城防守备再无秘密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