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天下

李世民一直默默听着两个人说话,听毕开口道:“李瑗之案中,贼人妄图勾连山东建德旧部共同起事,自建德被杀,山东之地便不曾有过一朝一夕之安宁。父皇当年责我未曾尽杀其豪俊而空其地,留下祸患,但从建成前次平略山东的效果来看,似乎父皇之策也失于偏颇。只是目下该地豪俊,或因建德而仇我或因建成而仇我,这件事情却棘手得紧,山东不定,天下不宁。”

长孙无忌当场哑然,却听魏徵言道:“其实如今朝野不宁,问题根子并非出在前太子势力庞大党羽众多上,而是出在尚书省十天前发往全国的行文上。执拿一个王珪事小,但却惊扰了一大批与先太子过从甚密的臣子。朝廷虽加李艺开府仪同三司,然则毕竟大张旗鼓在全国索拿先太子党羽,眼见大狱将兴,天下岂能安心?不要说外地,便是京里,有多少曾与先太子来往结交过的臣子?这些人此刻不动,是因为动无可动,然则他们此刻个人前途生死未卜,能安心否?”

太子右庶子、中书令、吏部尚书房玄龄道:“臣还是以为该抚的应当抚,确实冥顽不灵者应明刑以待,但不应一概而论。山东之地自古便是人气荟萃之地,秦始皇焚书坑儒,坑灰未冷而山东乱起,汉高祖刘邦便是山东人。自前朝以来,李密兴于瓦岗,建德起于聊城,朝中文武,许多都是山东豪杰,朝廷若是弃了山东,这些人恐怕人心惶惶难以自安。”

此事虽平,但却引起了李世民的警觉,当日晚间,李世民急召尚书省萧瑀、封伦两位仆射,中书令宇文士及、房玄龄,侍中陈叔达、高士廉,兵部尚书杜如晦,兵部侍郎左翊卫大将军左右率府将军侯君集,太子左庶子吏部尚书长孙无忌以及右武候大将军兼北门禁军屯署将军尉迟恭入显德殿廷议,新任太子詹事主簿魏徵奉命参预机密。

李世民对房玄龄道:“再拟一道敕命,任王珪为门下省谏议大夫,从四品上,召其每日值事显德殿,参议得失。”

自隋以来,朝廷议事格局不过数种,均有严格规制。议决朝政或军国重事,一般由皇帝在太极殿召集百官公议,这种场合一般都会言明“言者无罪”,以鼓励官职卑微之人踊跃进言,这种模式称“朝议”。对于一些重大问题,皇帝拿不定主意,便会在两仪殿召集一些亲信大臣会议决之,两仪殿会议便不是什么官员都可参与的了,依朝制惯例,只有宗室亲王以及担任朝廷三公、内廷三省长官(即宰相)、左右卫大将军、御史大夫等官职的官员可以参与,这种模式称“廷议”。一般朝廷政务,在上奏皇帝之前,都会由三省长官在门下省政事堂合议而后“请敕奏行”,政事堂会议只有尚书令、左右仆射、中书令、侍中七个人有资格参与,这种模式称“堂议”。

尉迟恭站起身来,抱拳道:“末将领命!”

隋大业年间,隋炀帝常年驻足扬州,将王公贵族三省六部都甩在长安,朝廷大政都要飞马驰报扬州行宫,十余年不开朝议廷议,皇帝不在京城,堂议也无意义,朝廷政务多由侍驾扬州的内侍省、秘书省和殿中省协助皇帝处置,因此出现了史无前例的“监议”局面。李渊登基之前以大将军、大丞相总揽军政全权,开府治事,大事多在府中决断,因此这一时期的议事制度较为混乱,因是特殊时期,后不为例。

魏徵正色道:“平天下登大宝,多用法术诈力,这方面长孙大人是个中翘楚,然治理天下却是不得不用这老生常谈的腐儒之见的!”

陈叔达坦然直视着李世民道:“殿下若是只为了巩固太子之位,魏徵书生之见不足听信;然则殿下若是为了治理天下匡扶社稷,魏徵所言便皆是金玉良言。此刻外敌入侵在即,陛下和殿下之间的芥蒂还未曾化解,兴大狱实非上策,愿殿下慎思之。”

李世民转过了头,问道:“陈公,你的意见呢?”

李世民笑了笑,问道:“封相呢?”

这李瑗论军略,远逊于李道宗,论心计亦和赵王淮安王都相去甚远,听了王君廓的话遂于当日拘禁崔敦礼,征兵发难,并将兵符印信尽付与王君廓。

封伦皱着眉头斟酌着道:“兹事体大,臣尚未想好!”

李世民哈哈大笑,对魏徵道:“玄成,陈相在点你的将呢!你这个山东人说说吧,你怎么看?”

大唐立朝以后,李渊当即恢复了朝廷三议,同时敕令监国太子“每逢五逢十日子,至政事堂听习政务,风雨不辍”。尽管议事规制经过了各种各样的变化,但有一点却从来未曾变过,便是凡参与议事者均是朝廷显贵臣子,官职当不下于三品。像此次会议这般四品官、五品官乃至七品官都得与闻的情况,实是一大创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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