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卷

“但是,”医生说,“我真为他担心……在那里……”

“您说得对,”药剂师打断他道,“这是事物的另一面!在那里。人们必须经常把手放在自己的钱袋上。比如,我假设,你到了公园里,有人来了,穿着整齐,甚至胸佩勋章,别人会以为他是个外交家,他接近你,跟你聊天,跟你混熟了,送你一撮鼻烟,或给你拾起帽子,接着相互建立了感情,他带你去咖啡馆、邀你去他的乡下别墅,酒席之间让你结识各色人等,而绝大部分时间只是为了偷你的钱袋,或拖你参与有害活动。”

“真的,”夏尔回答,“我还特别想到疾病问题,譬如伤寒,外省大学生特别容易害这种病。”

爱玛不禁一惊。

“由于饮食习惯的变化,”药剂师继续说,“还有人体机制的紊乱就容易生病。再说,你们可不知道,巴黎的水,餐馆的饭菜,所有吃的东西都加许多香料,最终烧得你热血沸腾,不管怎么说,这些吃的东西其实都赶不上一锅上好的牛肉青菜汤。我这个人一直就是喜欢家常饭菜,这要卫生多了!因此,我在鲁昂攻读药剂学的时候,我是在膳宿公寓里吃包饭,跟教授们一起用餐。”

他滔滔不绝,高谈阔论,说明他的一般意见和个人爱好,直到朱斯坦来找他回去准备蛋黄甜奶。

“休息一会儿都不行!”他喊道,“总是被拴着!我就不能出来一分钟!就像耕地的一匹马,必须流血流汗!真是苦差事哟!”

当他走到门口时,又说: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呀?”

郝麦高挑眼眉,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接着说:

“很可能,塞纳河下游的‘改良与发展农业大会’今年要在永镇举行,至少有这样的消息在流传。今天早晨,报纸透露了一点这件事。这对咱们行政区来说,可是头等大事呀!咱们以后再聊吧。我看得见,谢谢你们,朱斯坦有提灯。”

Ⅶ

翌日,对爱玛来说,是阴郁的一天。她觉得万物之上都隐约飘浮着一种黑色气氛,而一切的一切都深陷入这黑色气氛的包围之中。而忧伤带着轻声呼啸落进心底,犹如冬季的风在被遗弃的城堡中吹过。这既是对一去不复返的事物的梦幻,也是每次发生既成事实之后使你产生的疲倦,也还是中断一切习

惯动作,突然停止长久的激动给你带来的痛苦。

就像那次从拉沃毕萨尔庄园归来,当四步舞仍在她脑海里旋转时,她深感抑郁非常,麻木失望。雷宏再现眼前,他更高、更美、更温柔、更朦胧。尽管他与她是分离的,他却没有离开她,他就在这儿,家中四壁似乎都保留着他的影子。她浮想联翩,她看不够他曾走过的这地毯,他曾坐过的这些空椅子。河水一直在流,沿着陡滑的堤岸,推涛作浪,缓缓前行。他们曾多次在这河畔漫步,静听河水流过盖满青苔的卵石发出的潺潺流水声。他们曾共同享受过多么美好的阳光!在花园深处,在树荫下,他们独自享受过多么美好的下午!他光着头,坐在干木条的小凳子上,高声朗诵;草原的清风吹动着书页和棚架上的旱金莲……啊!他走了,带走了她生活中的唯一欢乐,带走了唯一有可能实现的幸福希望!当他在的时候,她怎么没有抓住这幸福呢?!当他想逃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拉住他的双手,抱住他的双膝把他挽留住呢?她诅咒自己没有大胆地去爱雷宏;她渴望他的双唇。她真想跑着追上他,投进他的怀抱,对他说:“是我,我是你的!”但是,爱玛想到实现这一举动的重重困难,便早已不知所措,而她的欲望,由于饱含着遗憾,便变得更加活跃而强烈。

自那日起,回忆雷宏成了她烦恼的中心;这种回忆的欲望比俄罗斯大草原上被旅行者遗弃在雪地里的篝火还要强烈,噼啪作响。她急于扑向他,蜷曲在他的怀里,她小心拨动着这濒于熄灭的炉火,她左顾右盼,到处寻找一切可使炉火更旺的东西。于是,最遥远的以及最近期的回忆,她所感受到的以及她所想象到的、她的逐步消失的追求快感的欲望、她的犹如枯枝被风吹断的那些寻觅幸福的种种打算,她的毫无实际意义的道德观、她的失落的希冀、还有家务琐事,如此等等,她捡拾一切,攫取一切,利用一切,为从其忧伤中感受温馨。

然而,爱火平息下来,这是因为燃料枯竭,抑或是燃料堆积过多的缘故。爱情由于没有得到而逐渐熄灭、遗恨在习惯的作用下而窒息。那曾经烧红她的暗淡天空的大火之余光被越来越多的阴影覆盖,一点一点地消逝。在昏然陶然之中,她甚至把对丈夫的厌恶当做扑向情人的渴望,把仇恨的烧伤当做柔情的回归。但是,暴风雨一直在肆虐,激情已燃烧成灰烬,却得不到任何救援,也看不见一线阳光,漫漫黑夜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全身感到一种可怕的寒冷,她深陷其中,不知所措。

于是,在道特镇的倒霉日子又开始了。她现在感到更加不幸,因为她有忧伤的体验,而且确信这种忧伤永无休止之日。

一个女人强迫自己作出如此重大的牺牲,是无须奇思怪想的。她给自己买了一个哥特式跪凳,她一个月买了十四法郎的柠檬,用于洗刷指甲,她向鲁昂写信,买一件蓝色开司米长袍。她在勒乐那里选购一件最漂亮的围巾,她身穿睡袍,再把围巾系在腰间。她关上百叶窗,手拿一本书,穿着一身奇装异服躺卧在沙发上。

她经常变换发式:她时而梳中国发式,软波浪,梳辫子;时而在头侧留一道缝,将头发向下偏卷过去,像男人一样。

她想学意大利文,买了几本词典,一本语法书,很多白纸。她试着读严肃作品、历史和哲学。夜里,夏尔常突然惊醒,以为有人找他去看病,嘴里嘟囔着:

“我就来。”

其实,这是爱玛划火柴点灯的声音。但是,她读书,就像她做绒绣活儿一样,刚开个头儿,便塞进衣柜,她拿起书,又放下,又去读别的书了。

她时有发作,这很容易怂恿她做出荒唐的事情。有一天,她向丈夫发誓说,她能喝大半杯烧酒,而夏尔却真的发了蠢劲,向她挑逗,她便将烧酒一饮而尽。

虽然她有轻飘飘的样子(这是永镇女人们说她的话),但是爱玛并不显得快乐,她习惯地保持嘴角收缩不动,使她的面孔产生了皱纹,既像老小姐,又像失意野心家的面孔。她满面苍白,毫无血色。鼻子的皮肤趋向鼻孔,她的眼睛望着你,似有若无。因为发现太阳穴上三根灰发,便慨叹老之将至。

她经常晕倒。有一天,竟咯出血来。见夏尔紧张、焦虑不安的样子,她说:

“哈哈!这又有什么呢?”

夏尔躲进他的诊室,坐在扶手椅里,两肘支在桌子上,面对骨相学人头,哭了起来。

于是,他写信给母亲,请她来这儿,一起长时间地讨论爱玛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