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圣意

崔则明再次推门进到正屋,云笈趴在软枕上,已然哭累地睡了过去。
他更衣上到床榻,听到她在睡梦中呓语些什么,大手一揽将人拥到了怀里,凑耳到她唇边,静静地听她说了些什么。
蝉鸣聒噪,唱响了整个夜色。
须臾后,她又呢喃了一句什么,似乎是谁的名儿。
他当时就下了狠心,但凡她嘴里唤的是别的郎君,他都不会让那个郎君活。
“……崔……则明……呜呜呜……”
崔则明一时间心绪有些繁杂。
唤他的名字就行了,紧接着的呜咽又是什么意思?
何况她不止一次地哽咽唤着他的名字,而是断断续续地叫个不停。
崔则明将她按捺进了怀里,拢着她侧睡在了床榻上。
“我如何欺负了你,呃?”
他轻轻地抚着她的背道:“梦魇里都还在叫着我的名字,哪有这般恶人先告状的,娇气包。”
不知是不是他的轻抚起了作用,她趴在他怀里,渐渐安适地熟睡了过去。
次日散朝后,成和帝单独将崔则明留在了勤政殿。
“裴正去世后,亟需重建玄甲军,依崔将军看,谁去做这个统帅合适?”
崔则明拱手向上地请示道:
“皇上属意谁合适?”
“裴昀如何?”
成和帝坐在龙椅上,定定地朝他看了过去。
崔则明思忖良久后,回了话道:
“裴小将军常年驻扎在西京营地,戎马倥偬十余年,熟悉西北城防,对北燕铁骑的战术及布防了如指掌,堪当大将,只是资历浅薄,不能堪当统帅。”
“依你的高见,谁去当这个统帅合适?”
崔则明撩袍跪在了地上,向上请命道:
“微臣斗胆向皇上请旨,前往西京重建玄甲军,趁着北燕败兵之际,一举歼灭西北境外的敌寇,还河山盛世太平。”
成和帝从龙椅上起身,难掩激动地步下玉阶,快步走至他跟前,倾身将他从地上托扶而起。
“朕从未想过要将你派去西京镇守边关,你这又是为何?”
“祖父当年奉太祖皇帝的命令出任西京节度使,抵御外敌三十来年,之后组建玄甲军,就是要扫清北燕,抵御外敌来犯。”
崔则明向皇上陈情了缘由道:
“奈何乌渡之战被伏击,祖父战死在了沙场上,微臣侥幸活了下来,就此发过毒誓,余生要替祖父达成夙愿,还请皇上恩准。”
他说着又要跪下来,被成和帝双手托着,郑重地扶了起来。
“既是崔老将军的遗愿,那就去吧。”
成和帝拍了拍他的肩头,情深义重地道:
“不过临行前,朕有句话要你记住,你是朕的左膀右臂,更是朝堂的肱骨权臣,就像当年并肩打下这江山一样,朕等着你大胜归来。”
“微臣谢主隆恩。”
崔则明拂开成和帝的手,双膝跪在了地上,朝上拜行了大礼。
云笈早起后就在盼着崔则明散朝归来。
她心思不在地望着庭院里的石榴树,默默放下手里的史书道:
“嬷嬷,大爷何时归来?”
“这已经是大夫人第七次问这话了。”
孔嬷嬷慈笑地看着大夫人嫣然地红了脸,恭敬地回道:“大爷散朝后还要到枢密院上值,快的话午时三刻就能回到府邸,慢的话酉时二刻也该回到府邸了。”
云笈若无其事地道:“我有要事和大爷相商,此事定不下来,我心下难安。”
孔嬷嬷低头思量道:
“大夫人要是急得慌,老奴这就派侍卫去给大爷传话,大爷拎得清轻重缓急,定会提前回来与大夫人相商。”
“不了,此事不急。”
云笈赶忙拦阻了她说,“私事岂能与军务混为一谈,嬷嬷莫要派人过去传话,省得被大爷无端责骂。”
“还是大夫人考虑周全。”
孔嬷嬷含笑地应承了此事,就听墙院外传来了沉沉步履声。
“可不是大爷回来了么?”
她循声望去,一双老眼都亮堂了起来,快步地迎出门道:
“大爷回来得正好,大夫人盼了一整日,足足念叨了七八回,可算把大爷给盼回来了。”
云笈看着崔则明抄近道,从石榴树底下穿行而过,暗道孔嬷嬷怎么什么话都兜不住,尽往外胡说,面上却故作淡然地端起一盏茉莉茶,细细地啜饮。
崔则明一进花厅就问了她:“盼我作甚?”
云笈轻浅地瞥了一眼四方桌上的账本,放下了茶盏道:“接连三月的账簿都整理出来了,还请大爷过目。”
崔则明回头命令了孔嬷嬷道:
“以后府邸的账簿都交由夫人打理,不必再拿过来给我过目,侯府的大小庶务全凭夫人做主说了算。”
“老奴遵命。”
孔嬷嬷将桌上的账簿抱走,领着花厅里的丫鬟婆子退了下去。
崔则明坐到了禅椅上,隔空地看着她说:
“趁着四下里无人,夫人有什么话,尽可说与我听。”
云笈的脸颊染上了些许热意,嘴硬地道:“没话。”
“那我恰有一件事,要说与夫人听。”
崔则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道:
“我已向皇上请旨,前往西京重建玄甲军,之后再乘胜追击,将西北境外的敌寇全部歼灭,夫人意下如何?”
云笈神色惘然地看着他,手指局促地蜷缩了起来,她震惊有之,不舍有之,沉痛亦有之,待回过神来,一切都释怀了。
“大爷在朝堂上真被逼到了这个份上?”
“什么份上?”
“大爷此次大败北燕和吐蕃合军,在军中的威望日益高涨,将领们无不服从大爷的调遣,而大爷又身居高位,兼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将调兵权牢牢地攒在手里,上面那位又怎能不忌惮夫君的权势?”
云笈清冷而克制地说,“唯有卸下调兵权,成为皇上手中最锋刃的一把利剑,大爷才能全身而退,崔家才能在世家中鼎盛如初。”
崔则明想听的却不是这些话。
“得知我要调往西京统兵后,夫人怎不说一句舍不得?”
“自是舍不得的。”
云笈绵软了嗓音,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我万般不舍夫君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