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战国Ⅳ·嬴政篇 》(31)

  谶语

  北郭肆率领一千骑兵离开鄗地后,廉颇在栗腹大军回援蓟都的途中巧妙设伏,大败燕军,杀主将栗腹。燕军原本还有大量残兵,因大将已死,无心恋战,四处溃散。廉颇乘胜追击,一路杀到蓟都城下。

  此时,乐乘的四万大军早已将空虚的燕国都城团团围住。昌国君乐间作为城中的内应,暗地里不断向赵军提供情报。这使得燕军更加被动,城中士气低落。廉颇和乐乘两位名将会师蓟都,赵军人数达到十万以上。而燕王自得知廉颇以少胜多、覆军杀将之后,更是吓破了胆,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燕王召集群臣商议的结果,仅仅是再派出信使向代地求援而已。

  初秋,燕王起全国六十万军队攻赵,燕都常备军仅剩一万有余。乐乘潜行至蓟都之后,堵住了城内所有的求援通道,因此代地的二十万燕军根本不知道都城被围一事。另一方面,廉颇采取各个击破的策略,故意放出的消息使鄗地的燕军落入圈套,将其一举击溃。因此,现在燕国境内能够支援蓟都的生力军,唯有代地卿秦率领的二十万大军。

  这一日,赵军向往常那样拦截了燕国的求援信。当赵卒押着信使来到主将帐下,乐乘眯着眼睛,露出一丝捉摸不透的表情。

  “将信使放了吧,让他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这个一反常态的命令刚一出口,赵卒立刻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半跪在地,仰头看向乐将军旁边的廉帅。令赵卒感到诧异的是,廉颇因常年军旅生涯而呈现紫红色的脸庞上,露出了和乐乘一模一样的表情。他注视着士兵的目光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然而士兵能感觉到其中无形的魄力。这魄力无需言语,仅仅是对视就让士兵打消了内心的任何疑虑。

  他垂下头气势十足地“诺”了一声,起身离开了。

  刚出城就成了俘虏的燕国信使正哀叹自己不幸的命运时,出人意料地获得了赵军的释放。他疑惑又惊喜,以为自己对上天的祈祷发生了作用,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地朝着上天拜了三拜,接着按照原计划朝代地而去。

  就在燕国信使离开一日之后,乐乘派出一支一万五千人的步骑兵,追随着燕国信使的足迹,悄悄朝着南方靠近。

  同一时间,代地的孤军正在与燕军苦战。城内的箭矢在前一日消耗殆尽了,敌军蚁附于城下,不断借着云梯向上攀爬。

  一般守城之战,弓弩箭矢是最有力的远程防御兵器。弓弩俱发,敌军不敢靠近城墙一步。如今代城失去弓弩防护,城墙完全暴露在黑压压的燕军面前。赵军不得不将城内仅剩的少量滚木、礌石等向城下抛掷。当这些都用完之后,两军在城墙上展开了殊死的肉搏战。

  燕军主将卿秦坐镇大军后方,战斗由副将秦华亲自指挥。他侦查到赵军在西门的防守最为薄弱,遂集中兵力大势攻打西门。同时,燕军亦从其他三个方向发起了猛烈进攻。城内守军自顾不暇,彼此失去支援。

  不久,防守西门的赵军逐渐落了下风。随着登上城墙的敌军越来越多,眼看着西门即将失守。危急关头,赵军主将毛遂带着一队人马亲自前来支援。他魁梧的身形在众人中尤其显眼,一边跨步迎向敌人一边挥出手中长剑。那把剑长四尺,剑柄有着绿松石镶嵌的繁复花纹,锐利的双刃泛着白光,剑锋凌厉纤薄,在主人精湛的剑术下以疾风之势不断刺入人体。毛遂所过之处,一具具尸体倒下。他的脚下形成一条鲜血流淌的小路,污浊了妻子为他亲手缝制的厚底布履。

  城下,站在战车上指挥的秦华几乎在毛遂一出现便注意到他。究其原因,并不是秦华的视力好到能在混乱的人群中一眼找到敌军主将,而是毛遂腰间的鎏金剑鞘在阳光下实在太过耀眼了。

  “那位猛将,必定是腰佩平原君断水剑的赵国上卿毛遂。”秦华抬起执鞭的右手指着城墙上的将军,笑着对右侧的持戟校尉说道,“你且代我指挥,我亲自上去会会他。”

  说罢,他跳下战车,如游鱼入海般转眼融入了攻城的大军。

  平原君的断水剑,据说是赵王宫最好的铸剑师所造。由于是位高权重的贵族佩剑,其长度要比普通的青铜剑多出一尺。这短短一尺的差距,在朝堂之上代表着身份地位的鸿沟。而在战场之上,则是生与死的距离。近身肉搏的兵器,一寸长一寸强。像毛遂这种高大魁梧的身材,挥舞长剑更是得心应手。周围环伺之人,无论是敌人还是同袍,均手持三尺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此时此地,四尺剑围的毛遂就是最强的存在。

  秦华顺着云梯攀上城墙,从女墙上一跃而下,顺着奔流的燕军撞上犹如险峻礁石般伫立在洪流中央的赵军主将。毛遂手中的长剑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以人类的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上下翻飞数下,几名冲在最前方的燕卒根本来不及靠近毛遂便轰然倒下了。

  毛遂的剑围,似乎是难以跨越的。然而秦华并没有任何犹豫,他推着士兵向前,将他们的血肉之躯当做最佳的盾牌。

  如他所料,不断涌上的敌人阻挡了毛遂的视线,他的目光无法顾及到四尺之外的地方。秦华猫着腰借着前面士兵的掩护悄然靠近目标。就在毛遂刚刚击倒一名士兵的瞬间,秦华猛地跃起,抽剑朝毛遂心脏刺去。

  秦华随身携带的佩剑仅仅只有一尺二寸,剑首为一个铃铛形的凸起,没有任何纹样或玉石装饰。即使是与战场上随处可见的普通青铜剑相比,这把短剑也显得极为寒酸。更不用说在毛遂华美精致的断水剑的衬托下,它几乎像是从污泥里捞出来的废品。

  毛遂的野兽直觉在危机时刻再度发挥了作用,对于以迅雷般的速度贴近自己的敌人,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几乎是在疾步后退的同时,他横剑格挡,兵刃交接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断水剑在这一刻突然断成了两截。那把简陋的短剑像是在嘲笑长剑的主人似的,薄刃发出胜利的刺耳剑鸣。

  毛遂的脸上划过诧异之色。事到如今他才正眼打量起敌人手中的短剑。剑身不过两指宽,中间突起的剑脊甚至有些歪斜,粗犷的风格与中原剑格格不入。毛遂认出那是草原上胡人常用的武器样式。

  胡人因为锻造技术的限制,造不出中原式的长剑,所用大多为一尺左右的短剑以及削刀。他们在日常生活中,随身携带这些短小精悍的武器,无论是宰杀牛羊或剥皮割肉都十分便利。而秦华手中的这把剑更是不一般。他是秦华的父亲秦开征服东胡时,从东胡王那里获得的战利品。其材质不是青铜,而是游牧民族中极为少见的铁。

  毛遂的目光并没有在短剑上停留太久。因为那把剑在下一个瞬间毫不留情地捅入了他的身躯。

  毛遂鼓起眼珠,不甘而愤怒地瞪着秦华。

  不可能的……他的断水剑在硬度上,是绝不属于铁剑的!

  奇怪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周围的杀喊声蓦地被轰隆雷鸣和密集雨声取代,吵得他心烦意乱。他正要出声抗议,一个似乎在哪里听过的人声在他耳边满含遗憾地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