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战国Ⅳ·嬴政篇 》(18)

  决裂

  邯郸大牢的掌囚牛直,很早就听闻过毛遂之名。因其在邯郸之战的丰功伟绩,牛直对这位鼎鼎大名的上卿心怀敬意,只因自身职位卑微,遗憾没有机会结识。如今听闻来者是毛上卿,他赶紧理了理衣衫,带着两名狱卒急急迎了出去。

  牛直来到门厅,远远见到一位身材魁梧、腰佩长剑的高大男子,髭须浓密遒硬,器宇轩昂,站在厅中犹如一棵笔直的乔木。他的身后,跟着四名神情严肃的朝士。牛直料想此人便是毛遂,趋步上前躬身一拜。

  “小吏久仰上卿之名,今日有幸得见,幸甚幸甚。”

  毛遂不欲与他寒暄,仅仅点了点头,先亮出自己的符印,接着又从衣襟中取出伪造的文书递了过去。

  “昨夜送来的两名要犯,需秘密转移关押地点。我是来提人的。”他说话自带威严,有一种不容反驳的气度。

  牛直先检查了毛遂的符印,的确是属于毛卿之物。接着他又展开文书,上面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相印。

  尽管毛遂没有提到要犯的名字和相貌,牛直还是立刻想到了鸣玉母子。按理说鸣玉不过是一名地位低下的舞姬,实在不值得朝廷如此劳师动众。但转念想到她过去毕竟是名动邯郸的第一舞姬,不知有多少贵胄公卿为之倾倒。也许鸣玉就是在那时,与朝廷重臣有一些暧昧的往来。加上鸣玉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这种涉及宫廷密闱的事情,自然是处理得越隐秘越好。

  牛直心有灵犀地保持了缄默。他并没有按照提取重犯的流程对毛遂展开详细询问,而是不加怀疑地收起文书,引着毛遂朝大牢深处走去。

  秘密关押重犯的牢房在一个单独的区域。一行人顺着狭窄的通道走到地下室,立刻又有五名狱卒迎了上来。牛直低声与他们交代了几句,几个人便自行退开了。毛遂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监牢的布局。视线所及的牢门内都空无一人,唯有光线昏暗的尽头情况不明。

  牛直指着前方的最后两间牢房停下脚步,侧身隐晦地说道:

  “到了。”

  毛遂的右手不自觉地拂过腰间的剑柄,同时朝身后的朝士使了个眼色。之后他径直越过牛直,大步走到了东面的牢门前,居高临下地往里探看。

  光线照不到的牢房深处,一对寒星般的眸子在阴冷的黑暗中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犹如两把匕首直刺过来。

  即使是毛遂,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全身的神经亦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待看清那对眸子的主人后,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极像赞赏又像嘲弄的弧度。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对方却先行开口了。

  “毛遂?”

  “我倒没想到会被一个阶下囚直呼其名。”毛遂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见赵姬并不在牢房内,疑心顿起。他转头打了一个手势,将牛直招至跟前。

  “女囚呢?”

  “谨慎起见,小吏将两位死囚分开关押了。女囚在西面的那间牢房。”

  这话说得不假。牛直担任掌囚多年,见识过各色人等。唯独那女囚之子,眼神凌厉,非比常人。他担心再让母子共处会生出事端,放回赵姬时直接将她移到了另一间牢房。

  毛遂闻言,没有再多问。他注意到自己和牛直说话时,嬴政的目光一直锁在牛直身上。奇怪的是,他感受不到那目光里有任何情绪,仿佛刻意压抑住了。

  命人打开牢门,毛遂走到嬴政跟前,冷冷地打量着他。

  “小子怎么知道我是毛遂?我可不记得见过你。”

  “我曾在你的府邸外等候先生,见你骑马而出。那匹马通体墨色,矫健如龙,一看便知是胡地的上上等良马。一般人可没有这样的坐骑。”嬴政仰头直视毛遂,口齿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毛遂哼笑一声,弯下身子凑近嬴政,在他耳边低声问道:

  “难怪李斯会答应做你的先生。。。。。。那你再猜猜,我到底是来救你的,还是来杀你的?”

  “难怪李斯会答应做你的先生。。。。。。那你再猜猜,我到底是来救你的,还是来杀你的?”

  “你受赵王重用,身为赵国股肱之臣,到此自然是来杀我的。不过。。。。。。若你杀不了我,我必千倍还之。”嬴政不慌不忙地说道,淡然的语气根本听不出是一个八九岁的孩童。

  话音落地的同时,毛遂敏锐地察觉到牢房内温度骤降。周围湿冷浑浊的空气原本像一团黏稠的液体,死气沉沉地压得人呼吸困难。此时满室的凝滞却不知被什么东西搅动着,空气微妙地涌动着,翻起浪涛。嬴政立在漩涡的中心一动不动,唯有两只眸子跳动着萤萤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