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战国Ⅳ·嬴政篇 》(5)
豪家
稀薄的月光从树梢的空隙间泻下,如河滩边的浅沙从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点。
树后的屋子中,依稀传出两人的对话声。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隔着一层水,带着厚重的朦胧感,听不分明。
屋子主人此时正端坐席上,侧耳倾听着友人的细语。
“袭击异人之子?!”听完李斯的描述,毛遂瞪着眼睛诧异地质问道。
李斯点头。
“那你没事吧?”毛遂谨慎地将李斯上下打量一遍,似乎是不相信友人能全身而退。
“真有个三长两短就不能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了吧。”李斯苦笑一声,将毛遂的注意力引回正题,“那些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秦国质子的命。如今赵国和秦国的关系处于相对平静的状态,相信赵王和平原君亦不希望秦国质子出事。”
确认友人没有受伤后,毛遂这才垂着脑袋思考起事件的性质。
“的确如此。就情感上来说,赵国欲将秦国质子杀之而后快的人多如牛毛,其中也包括我。然而就理智来说,我们不得不留着那小子的命。”
六年前,秦国质子异人逃亡回国,其留在邯郸的长子便顺其自然地成了新的质子。邯郸之战结束后,赵国为了休养生息,极力避免与秦国再起争执,因此赵廷一直未下达除掉秦国质子的命令。
毛遂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牌光滑的表面。他陷入沉思。
李斯与异人逃亡一事有关,如今又意外救了异人之子嬴政。不得不说,他似乎与秦国有着某种孽缘。
毛遂想到这里,眼珠转了半圈,抬头半开玩笑地对李斯说道:
“李斯拿着这块军牌来找我,不会是怀疑我指使人去杀秦国质子的吧?”
“如果真是毛兄,你会杀我灭口吗?”
毛遂的粗眉抽动了几下,他表情扭结,哑口无言。过了半响,他才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一句:
“别开玩笑了!”
李斯不动声色地收起嘴角的笑意,敛容说道:
“秦国质子虽然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孩,但警惕性极高。他们母子能在凶险的邯郸活下来,绝不会轻易向人透露真实身份。试问普通的赵国士兵,又怎么能确定秦国质子的相貌并追查到他的下落?除非,他们身后有高人指使。这位高人熟悉赵国政局,能接触到绝密的情报……”
不等李斯说完,毛遂抢先一步辩解道:
“异人乃秦国太孙,长子政拥有秦国王位继承权,平原君身为赵国相国,绝不会轻重不分。”
李斯挑眉,微微露出困惑的神情。
“斯并没有说是平原君。”
毛遂不免气结。他不禁暗自怀疑,莫非是白日里揶揄李斯和田茵之事,此刻便遭到对方报复?
他不自然地挪动了一下位置。
“据我所知,鸣玉她……”说到这里,他意识到不妥,迅速改口道:“赵姬将建信君的叔叔赵昌认作义父。她如今是邯郸豪家之女,背后有建信君撑腰,朝廷中哪会有人不识好歹,去找这个麻烦?况且大部分人只知道赵昌收了一名绝世美貌的女子为义女,甚至在城北为她专门购置了房产。人们暗中议论的多是男女之间不可道的那些隐秘,没有多少人知道那女子实际上是秦国太孙夫人。”
李斯闻言,垂下眼帘稍加思索。毛遂所说的建信君赵栾,他在稷下亦略有耳闻。赵栾出自赵王室的旁支,与赵王的血缘关系已经很远了。这一旁系早在几十年前就衰落了,赵栾在邯郸之战时仅仅是一位无足轻重的下级官僚。谁知此人在战后意外地攀上了赵王的高枝,一跃成为王座前的红人,数年间便飞黄腾达,甚至被赵王破格封为建信君,一时风头无二,朝中趋附者无数,大有与平原君分庭抗礼之势。
不过,建信君能获得如今的权势地位,并不是有什么出众的才华。他的出众之处,在于一张雌雄莫辨的美貌面孔。好比昔日的弥子瑕、龙阳君,正是人们口中常说的“以色事君者”。
想到这里,李斯的眸子暗了暗。他的眼前浮现出蔺相如的面孔,耳边响起油尽灯枯的老相国那沙哑颤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