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战国Ⅰ·稷下篇》(15)
牛山
临淄城的打更人一边在空旷的街道上巡逻,一边敲打着三更的更声。此刻,临淄城大部分的居民还在沉睡中,天色依旧是漆黑的一片。
同一时间,稷下学宫的打更人刚刚走过上寮的寮门。他并没有注意到寮门外不远的一棵大槐树下,隐藏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待打更人走远,那个小小的身影才冒了出来。虽然保持着警惕小心翼翼地只露出半个身子,仍旧有一小片月色透过树叶的间隙照在他的身上。那是一个年纪在十岁上下的孩子。从孩子的衣着上来看似乎出身穷苦人家,小脸上沾着些泥垢,看不出本来的肤色。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眸子最是动人,仿佛一对明亮的猫眼,跳跃着灵动的光彩。他一直盯着紧闭的寮门,仿佛害怕错过什么似地不敢松懈一丝一毫。
那孩子的预感很准,因为寮门没过多久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伴随着“咯吱——”一声拖着长长尾音的门轴转动声,一个人影从门内闪了出来。
当看清楚那个人的面貌时,躲在树后的孩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嘴巴也微微张开着。尽管如此,他仍然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小心地隐藏着自己,谨防被那个人察觉。
那个人左右环顾了一下,当发现没有其他人之后,很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迈开步子向前走去。他走得很快,脚步却放得很轻,似乎并不希望自己的脚步声打破这夜晚的宁静。
当行人的背影快要消失在视线中时,树后的孩子终于采取了行动。他迅速跟了上去,并且机敏地与对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半个时辰后,学宫的下寮。
如果李斯再不起来,毛渊可能真的会打一盆冷水回来浇在他身上。三更的鼓声敲过,毛渊就醒了过来。按照计划,半个时辰之前就应该出发的。可无论他如何催促,同舍的李斯总是随便哼应两声翻个身又继续睡了。由于两人必须赶在天亮前到达临淄城外的牛山,他们不得不比昨天起得更早,而偏偏李斯的习惯是晚睡晚起。就在毛渊考虑到院中汲井水的时候,李斯终于慢悠悠地从自己的榻上坐了起来。待收拾妥当,已响过数声鸡鸣,两人怀揣干粮匆匆走出下寮。
从临淄的大城穿过,沿着庄大道通过鹿门,然后踏上齐国的官道,一路向南。
两人的目的地牛山,自姜太公建都营丘以来,几百年一直负有盛名。相传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黄帝受九天玄女的指示派遣大将神荼、郁垒到东海的流波山捕捉夔(kuí)牛。夔牛单足而走,其声如雷。黄帝得到夔牛后,用它的皮制作了一面战鼓,又用雷兽的骨头做了鼓槌,每当敲击战鼓时,声闻五百里,威震天下。据说夔牛被杀死的地方就在淄水边的一座山下,而牛头牛骨也一并埋入了山中。因为人们常常听见山中传来牛叫声,遂把埋骨的无名小山称之为牛山。
牛山上风景秀丽,云雾迷蒙,山顶上建有齐国王室离宫。加上风水极佳,山麓间又多历代诸侯名臣之墓。而每逢春秋之季,百姓又多聚集于此举行盛大的祭山拜牛仪式,热闹非凡,为一年中之盛事。牛山可谓上下同乐之地,但凡是到过临淄的人,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牛山的。
毛渊初入齐国的头一年春季,曾随着别的稷下生登临牛山游玩。而李斯到稷下的时间不长,时机上又正好错过了春季庙会,对牛山之名只是耳闻而已。因为有毛渊带路,两人虽说比预计的出发时间晚了一点,终究是有惊无险地赶在天明之前到达了牛山的登山入口。
登山入口处,半人高的青铜架上是两个火盆,里面放着燃烧的木炭。火盆旁站立着两位手持铜戈的武士,均身穿髹漆皮甲,甲片呈深褐色,由红色的丝线编缀起来,胸前的大甲片上用黄色的颜料绘出精美的蟠龙纹,甲裙上则是飘逸的勾连云纹搭配装饰性的三角纹,头戴同样用红色丝线编缀的皮胄,一身装扮光彩夺目,威风凛凛。一眼便能看出是齐国宫廷卫士。他们似乎是守在入口处不让人通行,而被挡住的人都聚集在了登山口东侧的一片空地上。
“看来有不少人走在我们前面呢!”毛渊话音刚落的时候,空地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毛兄!”
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人正举着手臂挥舞着,“这边这边!”
这下,连旁边的李斯也看清楚了,竟是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兵家最优秀的首席弟子——马适。
毛渊几个箭步跨上前,一个拳头打在对方的胸口,算是对好友的招呼。
“你怎么在这儿?”话中喜悦大于惊讶。
马适看似被毛渊重重地击打了一拳,脚下却纹丝不动,脸上的笑容如初,对于老朋友粗鲁的打招呼方式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我在这儿的原因跟你在这儿的原因好像是一样的,你说是吧?”他的后半句话,是对着紧跟着毛渊走过来的李斯说的。
李斯不置可否,面上却是探究的神情。
“可你是兵家弟子,按照学宫的规定是不能参加儒家的试练的。”这时候,毛渊将李斯想问的话问了出来。
毛渊说得没错。在稷下,已经拜师的稷下生是不能够再拜入其他门下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一个原因,毛渊也不至于为了等这一个机会等了整整三年。
“确实如你所说,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是兵家弟子了。”
“!”
看到老友露出惊讶的表情,曾经的兵家首席弟子嘴角勾起了一个更夸张的弧度。
假如像青书那样主动放弃学业也并不是不可以。可是,毛渊无法想象马适会这么做。因为他很了解自己的这位朋友,他和自己一样,都是目标十分明确的人。自己踏入稷下学宫,就是冲着荀子之名去的。而马适,他离开家乡的目的始终只有一个——学习兵法。放下最喜欢的兵书,拿起诗书礼乐之类,这种事情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有可能,可换做马适,毛渊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马适开口打断了毛渊的思绪,他似乎完全看透了老友的想法。